|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三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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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常常一塊兒散步。只要她肯從幾小時的迷迷忽忽,像東方女子那種似醒非醒的境界中醒過來,她就完全變了一個人。她喜歡走路:高個子,腿很長,又結實又窈窕的身段,側影頗像森林的女神狄阿納。——兩人最常去的地方,不外乎那些別莊,八世紀時莊麗的羅馬被比哀蒙蠻族蹂躪以後的遺物。他們最喜歡瑪丹別莊,位於羅馬古城的邊緣,可以從那兒俯瞰荒郊。他們沿著橡樹成蔭的走道蹀躞,兩旁全是古墓,樹葉叢中宛然透露出那些羅馬夫婦的淒涼的面目和手攙著手的影子。兩人坐在走道盡頭的薔薇棚下,背靠著一個白槨。前面一片荒涼,清靜到極點。噴泉慢慢的滴著水,懶洋洋的像要咽氣似的……他們倆低聲談著。葛拉齊亞神態安詳的眼睛盯著朋友的臉。 克利斯朵夫敘述他的生涯,他的鬥爭,他的過去的苦惱;現在提到這些已經不覺得悲傷了。在她身旁,在她的目光之下,一切都很單純,好像是應該那樣的……她也講她的故事。他不大聽到她說的話;但她的思想都被他抓住了。他和她的心合而為一;他用她的眼睛觀看,而且到處看到她的眼睛,那麼安靜的,燃著一朵深沉的火焰的眼睛:他在古代雕像的殘廢的面上看到,也在它們沉默的謎一般的目光中看到。樹葉像羊毛似的杉樹周圍,在太陽底下烏油油發光的橡樹中間,羅馬的天空笑得多麼甜蜜;而在這天上也有她的眼睛。 拉丁藝術的意義,經過葛拉齊亞的眼睛滲進了克利斯朵夫的心。至此為止,他對意大利作品是完全不感興趣的。野蠻的理想主義者,日耳曼森林中的孤僻的人,對於陽光底下的,美麗的石像的濃郁的韻味,像一盤蜂蜜一般的味道,還沒懂得體會。他老實不客氣對梵蒂岡博物院中的古物抱著敵意。那些蠢笨的頭,那些女性化的或是大塊文章的軀幹,那種鄙俗的肥胖的身段,那些小白臉,那些武士,他都深惡痛絕。他喜歡的只限於幾個雕塑的肖像;但它們所代表的人物並沒使他感到一點興趣。他也討厭沒有血色的,裝腔作勢的翡冷翠派的作品,病態的婦女,拉斐爾以前的皮色蒼白,患著肺病的維納斯。 至於摹仿西斯廷作風的粗野顢頇的英雄,汗流浹背的運動家①,在他眼中僅僅是一堆當炮灰的肥肉。唯有米開朗琪羅一人,為了他悲劇式的痛苦,為了他鞭撻世俗的傲氣,為了他聖潔的熱情,才得到克利斯朵夫暗中的敬意。他像那位大師一樣用著一種純潔而野蠻的熱愛,愛他那些年輕的無邪的裸體,愛他那些獷野的處女,痛苦的《黎明》,眼神獷悍的《聖母》,和美麗的《麗亞》②。但在這位痛苦騷亂的英雄心中,克利斯朵夫所發見的仍舊是自己的心靈的擴大的回聲。 ﹛①十六世紀後半期至十七世紀時,意大利藝術家摹仿米開朗琪羅在西斯廷教堂所作的壁畫(《最後之審判》與《創世記》),大半流於粗野鄙俗。﹜ ﹛②《黎明》,《聖母》,《麗亞》均系米開朗琪羅雕塑的女像。﹜ 葛拉齊亞替他打開了一個新藝術世界的門。他領會到拉斐爾與提香的清明恬靜的境界,看到了古典天才的莊嚴的華彩,像獅子般威鎮著這個被他們征服的,由他們支配的「外形」的宇宙。威尼斯大師①的霹靂般的目光直射到你的心裡,強烈的閃電把遮蔽人生的迷蒙的大霧給撕破了。還有那些拉丁天才,不但征服了世界,並且征服了自己,戰勝之餘始終守著嚴格的紀律,挑出最有價值的戰利品讓自己吸收;其成績便是拉斐爾的一批意境高遠的肖像畫,和他在梵蒂岡宮中所作的幾間屋子的壁畫。對於克利斯朵夫,那些名作是比瓦格納的音樂更豐富的音樂。線條明淨,結構和諧的音樂,完全顯出顏面、手足、衣褶、舉止的美。一切都是智慧。一切都是愛。有的是年輕的身心中湧躍出來的愛。也有的是精神的力,享受生命的力。永遠年輕的溫情,帶著譏諷意味的智慧,動了春情的肉香,驅散陰影,把熱情催眠的笑容。還有被藝術家馴服的倔強的生命力…… ﹛①威尼斯大師系指提香(1477—1576),因其為威尼斯畫派的領袖。威尼斯派在畫史上以色彩鮮明著稱。﹜ 克利斯朵夫不由得問自己:「他們既然能把羅馬的力跟和平聯合起來,為什麼我們就辦不到呢?現在一般最優秀的人往往為了追求其中的一個而摧殘另外一個。波生,洛朗,與歌德所賞識的和諧的境界,倒是意大利人比別個民族更不懂得領會。難道再要一個外國人來提醒他們嗎?並且誰能夠把這種和諧傳授給我們的音樂家呢?音樂上還沒有一個拉斐爾那樣的人。莫紮特僅僅是個孩子,是個德國小布爾喬亞,神經質的,感傷的,話太多,舉動太多,為了一點兒小事就會哭,就會笑。繁瑣的巴赫,英勇的貝多芬,他的巨人式的後裔,——儘管把貝利翁山疊在奧薩山上咒駡天神①,也始終沒看到上帝的笑容……」 ﹛①神話載,古代有巨人族(Titans),將貝利翁山疊在奧薩山上與邱比特作戰。﹜ 克利斯朵夫可是看到了,因為看到了,所以對自己的音樂感到慚愧:無益的騷動,浮誇的熱情,唐突的怨歎,拉拉扯扯的老談著自己,漫無節制的發洩,使他覺得又可恥又可憐。那等於一個沒有牧人的羊群,一個沒有君主的王國。——騷動的靈魂非加以控制不可…… 在這幾個月中間,克利斯朵夫似乎把音樂忘了,沒有這需要了。他的精神受著羅馬氣息的感應,正在懷胎的時期。他整天像喝醉了酒似的出神。初春時節的自然界也和他一樣,一方面因為酣睡方醒而非常困倦,一方面又飄飄然有點醉意。大自然跟他一起做著夢,彼此像一對睡夢中的情人那樣緊緊的抱著。他不再討厭羅馬郊外的騷動的神秘氣息,因為他已經體會到悲壯的美;他把沉沉酣睡的大地之神抱在懷裡了。 她看透了他的心思,有一天便用著那種可愛的坦白的態度和他說: 「你不喜歡我的作風是不是?唉,朋友,別把我看得太理想。我是一個女人,不比別的女人更有價值。我不一定要跟那些人來往;但我承認看到他們也很愉快,正如我有時候喜歡看不大高明的戲,念無聊的書,那都是你瞧不起的,可是對我是種安息,是種娛樂。我有什麼就享受什麼。」 「那些混蛋,你怎麼受得了呢?」 「生活的教訓使我不再苛求了。一個人不能要求太多。真的,倘若有些老老實實的人來往,只要心地不壞,人生也算對你不差了……當然你不能對他們存什麼希望。我知道一朝我需要人幫忙的時候,多半的朋友馬上會不見的……可是他們對我很好。只要得到一點兒真情,其餘的我可以滿不在乎。你不喜歡我這樣是不是?原諒我這麼平凡。可是至少我分得出自己哪些地方是最好的,哪些地方是比較差的。而對你,我的確拿出了最好的一部分。」 「我要的是整個,」他咕嚕著說。 可是他很明白她說的是真話。他以為她對他的感情是毫無問題的,所以躊躇了幾星期,有一天終於問她:「難道你始終不願意……」 「什麼啊?」 「屬於我。」他馬上又補充,「……就是說你不願意我屬於你嗎?」 她微微一笑:「現在咱們不就是這樣了嗎,朋友?」 「你明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這意思。」 她聽了有點兒慌亂,但她握著他的手,很坦白的望著他,溫柔的回答:「不,朋友。」 他話說不上來了。她看出他很傷心。 「對不起,我使你心裡難受。我早知道你會對我說這個話的。咱們既然是好朋友,應當非常坦白。」 「朋友!只能做個朋友嗎?」他不勝悵惘的說。 「別這麼不知足!你還要什麼呢?跟我結婚嗎?……從前你眼睛裡只看見我美麗的表姊的時候,(你記得不記得?)我很難過,因為你不明白我對你的感情。不錯,咱們的一生可能完全是另外一副面目。現在我認為這樣倒更好;我們沒有讓友誼受到共同生活的考驗,沒有在日常生活中把最純潔的東西褻瀆了,不是更好嗎?……」 「你說這種話,因為你不像從前那末愛我了。」 「噢!不,我始終是那末愛你的。」 「啊!這還是你第一次對我說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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