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三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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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他很少認識上流社會,同時還輕視上流社會,——(因為相形之下,他顯得更醜更可笑了,)——骨子裡卻喜歡高雅,喜歡那個社會裡的女子;不料她們對他的心情正和他對那個女朋友的心情一樣。他勉強和她表示好感,心裡可並沒有這個好感,或者是常常不由自主要爆發出來的恨意把他的好感淹沒了。他毫無辦法。他有一顆慈悲的心,竭力想對人好;同時身上又有一個強暴的魔鬼,拚命想損害人家。這種內心的衝突,和他明知道衝突的結果對自己有弊無利的感覺,使他暗中惱怒;這怒意發作的時候,克利斯朵夫就得受到無妄之災了。 愛麥虞限不由自主的對克利斯朵夫有兩種反感:一種是他從前的嫉妒遺留下來的(那些童年的偏見,即使原因早已忘了,仍舊有它的作用);一種是由激烈的民族主義煽動起來的。他把上一代的優秀人士所想像的關於正義、憐憫、博愛的美夢,全部寄託在法蘭西身上。他並不認為法蘭西和歐洲其餘的民族處於敵對地位,靠著別國的衰微而繁榮的;他是把自己的民族放在別的民族的行列前面,仿佛一個正統的王后為了大家的福利而統治,——為理想作衛士,替人類作嚮導。他寧可法國滅亡而不願意它犯一樁蹂躪正義的罪行。但他決不懷疑它有這種事。他的心胸,他的修養,都證明他徹頭徹尾是個法國人,單靠法國傳統做養料的;而在他的本能裡面,他就能找到法國傳統的深刻的意義。他老老實實否認外國的思想,對它抱著輕蔑的態度,——倘若外國人不肯接受這種屈辱的待遇,他的輕蔑就一變而為惱怒。 這一切,克利斯朵夫都看得挺明白;但因為年紀比較大了,人生的教訓受得多了,他決不因之而不愉快。雖則這種民族的驕傲使人很難堪,克利斯朵夫卻並沒受到傷害,認為那是愛國心促成的幻象。神聖的感情即使過火,他也不想加以指摘。並且所有的民族都自命不凡的相信自己的使命,那對整個人類也有好處。他和愛麥虞限格格不入的原因固然很多,但使他真正難過的只有一點,便是愛麥虞限有時把嗓子逼得太尖,使克利斯朵夫的耳朵大為受罪,甚至臉都抽搐了。他想法不讓愛麥虞限覺察,努力教自己只聽音樂,不聽那樂器。殘廢的詩人常常提到為別的勝利作前驅的精神的勝利,提到征服天空,提到那個把民眾煽動起來的「飛翔的上帝」,像伯利恒的明星①一般引著他們如醉若狂的撲向無垠的空間,或走向未來世界……那時可憐的駝子臉上就顯出了悲壯的美。 ﹛①據《新約》載,耶穌生在猶太的伯利恒,有幾個博士從東方來拜,說是因為看見了生下來作猶太人之王(即指耶穌)的星。﹜ 但在這些莊嚴的境界中間,克利斯朵夫感覺到了危險:這衝鋒陷陣的步子,和這個新《馬賽曲》的越來越響亮的歌聲,將來會把民眾帶到什麼路上去,克利斯朵夫已經預感到了。他帶著點譏諷的心情想著(可並沒有對於過去的惆悵和對於將來的恐懼),這些詩歌將要產生出詩人意想不到的後果,早晚有一天,人們會不勝感慨的追念以往的「節場」時代……那時大家才多麼自由!真是自由的黃金時代!一去不復返了。世界正在走向一個新時代,有的是力,健康,強毅的行動,也許還有光榮;但同時你得守著嚴格的紀律,不能越出狹窄的範圍。我們不是一心一意企望這個鐵的時代,古典的時代嗎?偉大的古典時代,——路易十四或拿破崙,從遠處看來都是人類的高峰;也許民族在那個時代把它國家的理想實現得最完滿了。 可是你去問問當時的那些英雄作何感想。你們的尼古拉·波生跑到羅馬去過了一輩子,死也死在那裡①;他在你們家裡透不過氣來。你們的帕斯卡爾,你們的拉西納,都向社會告別。而在一般最偉大的人物中間,因為受到社會的歧視,壓迫,而過著隱居生活的又有多多少少!便是莫利哀罷,心中也藏著多少悲苦。——至於在你們懷念不止的拿破崙治下,你們的父親那一輩似乎也不覺得幸福;那位英雄自己也看得很准,知道他死了以後,大家都會松一口氣,叫一聲「啊!……」,在皇帝四周,思想界是多麼荒涼!等於非洲的太陽照在廣漠無垠的沙漠上…… ﹛①尼古拉·波生(1594—1665)為法國十七世紀大畫家,一六二四年前往羅馬,至一六四〇年被路易十三強逼回國,一年後因受宮廷畫家嫉妒,仍回羅馬,終老於羅馬。﹜ 這些翻來覆去想著的念頭,克利斯朵夫絕對不說出來。只要露一些口風已經使愛麥虞限怒不可遏,怎麼再敢嘗試呢?但他把自己的思想藏在肚裡也沒用,愛麥虞限知道他那麼想著。而且他還隱隱約約感覺到克利斯朵夫比他看得更遠,因之他更氣惱。青年人是不肯原諒他們的前輩強迫他們看到二十年以後的事的。 克利斯朵夫看透了他的思想,對自己說著:「他這是對的。各有各的信仰!一個人應當相信他所相信的。我千萬不能擾亂他對於未來的信念。」 但只要他在場,彼此精神上就會騷動。兩人待在一起的時候,儘管都抑捺著自己的個性,結果總是這一個壓倒那一個,使那一個因為屈辱而心懷怨恨。愛麥虞限的驕傲的脾氣,因為克利斯朵夫的經驗與性格都比他優越而感到痛苦。也許他還強自壓制,不讓自己對克利斯朵夫發生感情,因為事實上他已經慢慢的在喜歡他了。 他變得更孤僻了:關起門來誰都不見,信也不復。——克利斯朵夫只得不去找他。 時間到了七月初。克利斯朵夫把幾個月的收穫總結了一下。新思想,很多;朋友,很少。轟動一時而完全虛空的成功,看到自己的面目與作品在一般平庸的頭腦中反映出來,不是變得模糊了就是變成了漫畫,真不是味兒。他很願意得到某些人的瞭解,無奈他們對他毫無好感;他去接近他們,他們簡直不理不睬;不管他怎麼樣的想參加他們的理想,做他們的盟友,可始終不能加入他們的隊伍。似乎他們多所猜忌的自尊心不願意接受他的友誼,寧可他做一個敵人。 總而言之,他眼看自己的一代像潮水般的過去了而自己沒跟它一同過去,下一代的潮水又不要他加入。他是孤獨的,可並不驚異,他一輩子孤獨慣的。但他認為在這一次新的嘗試之後,可以問心無愧的回到瑞士隱居去了。他心中還有一個計劃,最近越來越成熟了:隨著年齡的老去,他念念不忘的想回到家鄉去終老。那邊已經沒有一個熟人,也許精神上比住在這外國的都市里更孤獨;但家鄉總是家鄉;你並不要求和你血統相同的人和你思想也相同:大家暗中有著無數的聯繫;彼此的感覺都能領會天地這部大書,彼此的心也講著同樣的言語。 他心平氣和的把自己的失意告訴葛拉齊亞,說他想回瑞士去,還說笑似的要求她允許。動身的日子定在下星期內。可是他在信尾添了一句: 「我改變了主意。行期延遲了。」 克利斯朵夫絕對信任葛拉齊亞,跟她無話不談;但心裡還有一個部分只有他自己有鑰匙的,那是一些不單屬於他,而也屬於那些親愛的死者的回憶。所以他絕口不提奧裡維的事。這種保留並非由於故意,而是在他想和葛拉齊亞提到的時候說不出口。她和他是不認識的啊…… 那天早上,他正在寫信給他的女朋友,有人敲門了。他一邊去開門,一邊因為被人打攪而嘴裡嘀咕著。來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子,說要見克拉夫脫先生。克利斯朵夫不大高興的讓他進來了。黃頭髮,藍眼睛,面目清秀,不十分高大,身材瘦瘦的,他站在克利斯朵夫面前有點兒膽怯,不出一聲。過了一忽他定了神,抬起清朗的眼睛把克利斯朵夫好奇的打量著。克利斯朵夫瞧著這可愛的臉笑了笑;孩子也笑了笑。 「說罷,有什麼事呢?」克利斯朵夫問。 「我是來……」孩子又慌起來,紅著臉,不作聲了。 「不錯,你是來了,」克利斯朵夫笑道。「可是為什麼來的?你瞧我呀,難道怕我嗎?」 孩子重新堆著笑臉,搖搖頭:「不怕。」 「好極了!那末先告訴我你是誰。」 「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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