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三四七


  「你明天再來。我要瞧瞧你有多大出息。要是你沒出息,我就不許你碰鋼琴。要是你有天分,咱們可以想法教你有點兒成就……但是我先告訴你,你非用功不可。」

  「我一定用功,」喬治說著,快活極了。

  他們把約會定在第二天。臨走,喬治想起明天已經有別的約會,後天也是的。對啦,這個星期簡直沒空。於是他們另外定了一個日子和鐘點。

  但到了那一天那個時間,克利斯朵夫空等了一場,大為失望。他想到能夠再看見喬治,竟歡喜得像小孩子一樣。這個意想不到的訪問使他的生活有了光明。他為之那樣的快樂,感動,甚至當夜沒有能睡覺,不勝感激的想到這小朋友是代表他的朋友來看他的;他對著腦子裡那張可愛的臉微笑;孩子的天真,可愛,又調皮又老實的談吐,完全把他迷住了。他體會著這種醉意,耳朵裡跟心裡只聽見嗡嗡的響著,快樂的情形像他和奧裡維訂交的時期一樣。同時他還有一種更嚴肅的,幾乎是虔敬的感情,因為他的心除了活人以外又看到了故人的笑容。——喬治失約以後,他一連等了好幾天。始終沒有人來,也沒有一封道歉的信。克利斯朵夫悲傷之下,竭力想出理由來原諒孩子。他不知道他的住址。即使知道了,也不敢寫信去。老年人的喜歡青年人,是不好意思把少不了對方的心情表示出來的;他知道青年人心裡並沒有這種需要:雙方的情勢根本不同,而我們最怕用感情去強制一個對我們並不在乎的人。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消息全無。克利斯朵夫雖然很難過,卻硬著頭皮不去想法找耶南一家的蹤跡,只每天等著。他也不上瑞士去,整個夏天都待在巴黎。他覺得自己荒唐,但再沒興致旅行了,直到九月才上楓丹白露去住了幾天。

  十月將盡的時候,喬治·耶南跑來敲門了。他若無其事的道了歉,對於失信的事沒有一點兒慚愧的神氣。

  「我沒有能來,」他說;「後來我們又動身到布勒塔尼去了。」

  「你該寫信給我啊。」

  「是的,我想寫信的。可是我老是沒有空……並且,」他笑著說,「我也忘了,把什麼都忘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十月初。」

  「哼,你又等了三星期才來看我?……老實告訴我:是不是你母親不准你來?……是不是她不喜歡你來看我?」

  「不!正是相反。今天還是她教我來的。」

  「怎麼?」

  「暑假以前我來看過您之後,回去一五一十都說給她聽了。她說我做得很對;她問起您;這個那個的問了好多話。三星期以前,我們從布勒塔尼回來的時候,她就要我再來看您。八天以前,她又提我一回。今兒早上,知道我還沒有來,她生氣了,要我吃過中飯立刻就來,不許再拖了。」

  「你跟我講著這些,不覺得難為情嗎?直要人家逼了,你才肯到我這兒來嗎?」

  「不是的,不是的,您別這樣想!……噢!我使您生氣了!對不起……我真糊塗……您儘管罵我罷,可是別恨我。我很喜歡您。要不然我也不會來了。人家並沒強迫我。第一,人家只能強壓我做我願意做的事。」

  「壞東西!」克利斯朵夫說著,不由得笑了出來。「那末你關於音樂的計劃怎麼了?」

  「噢!我老在想呀。」

  「光是想,就會成事嗎?」

  「現在我要開始了。最近幾個月的確忙不過來,我有多多少少的事要做!可是現在,您瞧著罷,我要用功了,倘使您還肯教我的話……」

  (他做著媚眼。)

  「你這是開玩笑了,」克利斯朵夫回答他。

  「您不拿我當真嗎?」

  「不當真。」

  「討厭!沒有一個人把我當真的。我灰心透了。」

  「要看到你用功的時候我才把你當真。」

  「那末馬上就來!」

  「我沒空,明天罷。」

  「不,明天太遠了。我不能讓您在這一天之內瞧不起我。」

  「你多討厭。」

  「我求您……」

  克利斯朵夫看著他那些缺點笑了笑,教他坐在鋼琴前面,和他談起音樂來了。他問了他幾句,又要他解答幾個和聲方面的小問題。喬治根本不大懂;但他的音樂本能把他的愚昧無知給補足了不少;雖則不知道和絃的名字,他居然找到了克利斯朵夫所要的和絃;便是找錯了,那種笨拙也顯出他有特別的趣味和特別敏銳的感覺。克利斯朵夫的批評,他先要討論過了才肯接受;而他提出的那些很聰明的問題又表示他非常真誠,不承認藝術是一種教條似的公式,而是要經過自己體驗的。——他們所討論的並不限於音樂。

  提起和聲的時候,喬治談到一些圖畫,風景,人物。他像野馬一般的不受束縛,得時時刻刻把他拉回來;克利斯朵夫往往沒有這勇氣。他聽著這聰明活潑的小傢伙嘻嘻哈哈的東拉西扯,覺得挺好玩。他的性格和奧裡維的完全不同……父親的生命是一條埋在地下的河,默默無聲的流著;兒子的卻全部暴露在外面,像一條使性的溪流,在陽光底下玩耍,消耗它的精力。可是本質上是同樣純潔的水,像他們倆的眼睛一樣。克利斯朵夫微微笑著,看到喬治有某些出於本能的反感,看到他喜歡的東西跟不喜歡的東西,都是他熟識的;還有那種天真的執著,對自己喜歡的人傾心相與的熱情……所不同的是喬治喜歡的對象太多了,使他沒有時間愛一個對象愛得怎麼長久。

  下一天和以後的幾天,他都來了。他對克利斯朵夫有了那種青年人的熱情,把他教的東西都學得很有勁……然後,高潮低下去了,來的次數減少了……然後他不來了,又是幾星期的沒有影蹤。

  他輕佻,健忘,自私得天真,親熱得真誠,心地很好,非常聰明,可捨不得用這個聰明。人家因為喜歡看到他,便處處原諒他。他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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