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三五一


  在孩子身上潛伏了多年的肺病終於爆發了。葛拉齊亞決意帶著孩子去躲在阿爾卑斯山中的一所療養院裡。克利斯朵夫要求陪她一同去。她為了顧慮輿論,把他勸阻了。他看到她這樣過分的重視禮教,心裡很不舒服。

  她走了,把女兒留在高蘭德家裡。但她不久就感到孤單得可怕:周圍的病人只講著自己的疾苦,氣象森嚴的自然界似乎對那些殘廢的人扮著一副冰冷的臉。那般可憐蟲手裡捧著痰盂,偷偷的你瞧著我,我瞧著你,眼看死神的影子在鄰居身上漸漸的擴大。葛拉齊亞為了躲避他們,從巴拉斯旅店搬出來,租了一所木屋和她的小病人單獨住下。海拔的高度非但沒有減輕雷翁那羅的病勢,反而把它加重了。熱度更高起來。夜裡,葛拉齊亞焦急萬狀。克利斯朵夫遠遠的憑著直覺感到了,雖則朋友信上隻字不提。她硬著頭皮撐著,心裡很希望有克利斯朵夫做伴;但她當初不許他跟著來,現在也不敢告訴他說:「我支持不住了,我需要你……」

  一天傍晚,她站在木屋外邊的走廊裡。心中苦悶的人最怕這黃昏日落的時候……她看見,自以為看見,在架空鐵道的小站通到屋子來的小路上,有個男人急匆匆的走著,走一會停一會,有點兒躊躇,微微傴著背,抬起頭來望著木屋。她趕緊躲到屋子裡不讓他看見,把手壓著胸口,激動到極點,笑了出來。雖則她對宗教並不熱心,卻也跪在地下,拿手捧著臉,覺得需要感謝什麼人……可是他還不上門。她回到窗口,躲在窗簾後面張望。他背對著一片空地外邊的柵欄,在靠近木屋大門的地方停著,不敢進來。而她心裡比他更慌亂,一邊微笑一邊輕輕的說著:「喂,你來呀……來呀……」

  終於他下了決心,打鈴了。她早已到了門口,把他開了進來。他的眼睛好似一頭怕挨打的狗,嘴裡說著:「對不起,我是來……」

  「多謝你!」她回答。

  然後她說出自己是多麼急切的盼望他來的。

  克利斯朵夫全心全意的,幫助她看護病勢日漸沉重的孩子。孩子對他非常兇暴,說出許多惡毒的話,不再掩飾仇恨的心理。克利斯朵夫認為是疾病所致。他那時的耐性是從來未有的。他們倆在孩子床頭一連過了好幾天痛苦的日子,尤其是情勢危急的一夜。過了那一夜,似乎沒有希望的雷翁那羅居然得救了。兩人守在睡著的孩子旁邊,覺得快樂到極點。——她突然站起來,拿著大衣,拉著克利斯朵夫往外跑,在雪地裡走著。靜寂的夜裡,天上亮著瑟縮的星。她挽著他的胳膊,欣欣然呼吸著那股凜冽的,和平的氣息。兩人難得開口,根本沒有一句隱射他們愛情的話。回來的時候,她站在門外的階沿上,因為孩子得救而眼中閃著幸福的光芒,叫了聲:

  「親愛的,親愛的朋友!……」

  除此以外再沒有別的表示。但兩人都覺到彼此的關係變為神聖的了。

  經過了長時期的休養以後,她回到巴黎,在巴黎西區租了一所屋子,不再顧慮什麼輿論。她覺得自己頗有勇氣為了朋友而冒犯輿論了。從此以後,他們親密的程度使她覺得,倘若因為怕人議論(那是不可避免的)而把兩人的友誼再藏起來,未免太懦怯了。她隨時招待克利斯朵夫,和他一起出去,散步,上戲院,當著眾人跟他挺親熱的談話。誰都以為他們倆是一對情侶了。甚至高蘭德也覺得他們過於招搖,和葛拉齊亞隱隱然提了一句,葛拉齊亞微微一笑攔住了她的話,若無其事的扯到別的問題上去了。

  可是她並沒給克利斯朵夫什麼新的權利。他們不過是朋友而已;他和她說話的時候,口氣老是那麼親切,恭敬。兩人之間再沒有什麼隱瞞的事,一切都彼此相商。克利斯朵夫不知不覺的在她家裡有了相當的權威:葛拉齊亞常常聽從他的勸告。自從在療養院中過了一冬以後,她完全變了:憂慮和疲勞損害了她素來結實的身體。便是精神也受到了影響。雖然以前那種使性的脾氣還留著一部分,她可另外有一點兒更嚴肅更沉著的氣息,更加想努力進修,慈愛待人,不教旁人痛苦。克利斯朵夫的無所為而為的溫情,純潔的心地,把她感動了;她預備將來把克利斯朵夫已經不敢再希望的幸福給他,就是說跟他結婚。

  他自從被她拒絕以後,從來沒向她再提那個話,也不敢再提。但他對於這個不可能的夢想始終抱著遺憾。儘管他尊重朋友的話,但她把婚姻看作完全虛空的議論並沒使他信服;他還是相信,兩個相愛的人,用一種深刻而虔敬的愛情相愛的人的結合,是人生最大的幸福。——等到他和亞諾夫婦相遇之下,心裡更覺得遺憾了。

  亞諾太太五十多歲,她的丈夫已經到了六十五六。兩人的外貌都似乎不止這個年齡。他發胖了;她又瘦又小,皮膚有點兒打皺;從前已經那麼弱不禁風,現在更只剩一絲氣了。從亞諾退休以後,夫婦倆隱居在內地。在死氣沉沉的小城市中與他們半睡半醒的麻痹生活中,他們已經和時代隔絕了,只有報紙還把世界上的喧擾帶來一些明日黃花的回聲。有一回在報上看到克利斯朵夫的名字,亞諾太太寫了一封親熱的短信給他,稍微帶著客套,表示他們知道他的成功很高興。克利斯朵夫接到信,也不通知他們,立刻搭著火車動身了。

  他到的時候,他們正在園子裡,坐在一株槐樹底下朦朧出神。時方盛夏,天氣很熱。像鮑格林筆下的老夫妻一般,兩人手握著手在花棚下面打盹。陽光,睡眠,衰老,使他們覺得重甸甸的,掉在另外一個世界的夢境中,大半個身子已經埋了進去。兩人的溫情始終如一,那是生命最後的微光:彼此手拉著手,漸漸熄滅下去的肉體中還有一陣暖氣互相交流……克利斯朵夫的訪問使他們想起了所有的往事,歡喜極了。他們談著過去的日子,回顧之下,那才顯得多麼光明。亞諾很有興致說話,卻記不起這個那個的姓名。

  亞諾太太在旁提他。她不大開口,更喜歡聽人家說;但當年的許多形象在她沉默的心中保存得很新鮮;它們一閃一閃的透露出來,像一條小溪中的亂石子。她那麼親切那麼同情的望著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明明覺得她那時想的是誰,可是大家都沒說出奧裡維的名字。亞諾老人對太太表示那種絮煩而動人的關切,不是怕她冷了,就是怕她熱了,又用著非常操心的,不勝憐愛的神氣,端相著那張心愛的憔悴的臉;她卻堆著疲倦的笑容努力安慰他,教他放心。克利斯朵夫瞧著他們,又感動,又羡慕……這便是所謂白頭偕老的景象。

  丈夫在太太身上連歲月的磨蝕都愛到家了。他們彼此說著:「你眼睛旁邊的,鼻子上面的那些小皺紋,我是認得的,看著它一條條的刻下來的,我知道它們是什麼時候來的。這些可憐的灰灰的頭髮一天天的褪色了,和我的一同褪色了,並且一部分也是為了我!這張細膩的臉,被煎熬我們的疲勞苦難磨得虛腫了,發紅了。我的靈魂,因為你和我一起痛苦,一起衰老,所以我更愛你了!你的每一條皺紋,為我都是過去的一闋音樂。」……可愛的老人們,戰戰兢兢的在一塊兒過了一輩子,快要在和平恬靜的黑夜中一塊兒睡下去了!看到他們,克利斯朵夫悲喜交集。噢!這樣的生命多有意思,這樣的死也多有意思!

  他回去不免把這次的訪問告訴葛拉齊亞,並沒說出自己的感想。但她體會到了。他說話之間常常出神,把眼睛向著別處,話也是斷斷續續的。她望著他,微微笑著,克利斯朵夫心裡的騷亂把她傳染了。

  那天晚上她獨自在臥室裡的時候,不由得胡思亂想起來。她把克利斯朵夫的敘述溫了一遍;但眼前的形象不是那對在槐樹底下打盹的老夫妻,而是她朋友不敢吐露而熱烈希望著的夢境。於是她心裡充滿了愛,躺上了床,熄了燈,想道:

  「是的,錯過這樣的幸福是荒唐的,罪過的,能使你所愛的人快樂,不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嗎?怎麼!難道我愛著他嗎?」

  她靜下來,不勝激動的聽見她的心回答說:「是的,我是愛他的。」

  正在這個時候,隔壁孩子的臥室裡忽然有一陣急促的,聲音嘶嗄的咳嗆。葛拉齊亞馬上豎起耳朵,從兒子害病以後,她老擔著心事。她問他。他不回答,只繼續咳嗆。她便趕緊下床,走到他身邊去。他氣哼哼的抱怨,說是不舒服,一句話沒說完,又咳了。

  「什麼地方不舒服呢?」

  他不回答,只是哼哼唧唧的叫苦。

  「好寶貝,你說呀,哪裡不舒服呢?」

  「不知道。」

  「是這兒嗎?」

  「是的。——嘔,不是的。我不知道。我渾身都不好過。」

  說到這裡,他又劇烈的,過分誇張的咳起來,把葛拉齊亞嚇壞了;她覺得他是故意要咳嗽,但看著孩子渾身是汗,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又覺得冤枉了他,便抱著他,和他說些好話。他漸漸安靜了;可是只要母親想走開去,孩子就會立刻咳起來。她不得不打著寒噤留在床頭,因為他不許她去穿衣服,要她抓著他的手,他也要拿著她的,到完全睡著為止。那時她才凍得冰冷的上床,又是急,又是累,沒法再把剛才的夢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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