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三五七


  「畜生!你為了我去跟人打架!誰允許你的?你這個小子,你這個糊塗蟲,居然來管我的事!難道我自己管不了嗎,嗯?你以為占了便宜!你給這個壞蛋面子,跟他決鬥。那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呢。這一下他變了一個英雄了,知道沒有,傻瓜?而且要是不巧……(我斷定你是依著你的老脾氣,冒冒失失的去幹的)……要是你送了命!……可憐蟲!我簡直一輩子都不能原諒你!……」

  喬治早已笑得像瘋子一般,聽了最後一句威嚇的話,更是捧腹大笑,把眼淚都笑出來了:「老朋友,你真是怪了!太滑稽了!因為我替你出了氣,你這樣的罵我!下回我攻擊你,也許你會跟我擁抱了。」

  克利斯朵夫住了嘴,把喬治摟在懷裡,親著他的臉,然後又說:「我的孩子!……對不起。我老糊塗了……可是這個消息把我嚇壞了。跟人打架,虧你想得出!我們犯得上跟這種人打架嗎?答應我,以後不能再這樣胡鬧。」

  「我什麼也不答應你,」喬治說。「我愛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可不許,聽見沒有?倘使你再鬧這種事,我就不要再看到你了,我要登報否認你,我要把你……」

  「取消繼承權是不是?好,隨你罷。」

  「得啦,喬治,我是央求你呀……你這麼來一下有什麼用呢?」

  「親愛的老朋友,你人比我好幾千倍,比我多知道的事簡直數不清;但對於那些流氓,我比你認得更清楚。你放心,那是有用的;現在他們要侮辱你,先要把他們的毒舌掂掂斤兩了。」

  「嘿!那些小子對我有什麼相干?他們說的話,我都一笑置之。」

  「可是我並不一笑置之。你只管你自己的事罷。」

  這樣以後,克利斯朵夫唯恐再有什麼新的文章引起喬治猜疑。事情真滑稽:以後的幾天,從來不看報的克利斯朵夫,居然撲在咖啡店的桌子上翻著所有的日報,預備看到一篇辱駡的文章,就想盡方法(不管是怎麼卑鄙的方法)不讓它落在喬治眼裡。過了一星期,他才放了心。孩子果然說得不錯。喬治的舉動教那些叫叫嚷嚷的傢伙都要想一想了,——而克利斯朵夫一邊儘管埋怨小瘋子耽誤了他八天的工作,一邊覺得自己也沒有資格教訓他。他想到從前——還不算怎麼長久呢——自己為了奧裡維而跟人決鬥的事。於是他仿佛聽見奧裡維對他說著:

  「由他去罷,克利斯朵夫,我欠你的債也得還你的。」

  克利斯朵夫給喬治和愛麥虞限的那種令人安定的影響,是從葛拉齊亞的愛情中汲取來的。由於這股愛情,他才感到自己和一切年輕的東西密切相連,才對於生命的一切新的形式永遠抱著同情。不管使大地昭蘇的是什麼力量,他總是跟這力量在一起,哪怕在和他對立的時候。看到那些新興的德謨克拉西,一小部分的特權階級為了自私自利而驚呼狂叫,克利斯朵夫可是不怕;他決不把衰老的藝術死抓不放,決不奉那些陳言俗套為金科玉律;他深信不疑的等著,等一種比以前更有力量的藝術,從虛無縹緲的幻境中,從科學與行動已經兌現的夢想中產生出來;他歡迎世界上新的曙光,不管舊世界的美是否要跟自己一同死滅。

  葛拉齊亞知道她的愛情給克利斯朵夫的好處:因為知道了這一點,她精神上達到了更高的境界。而用書信來對他發揮力量,並非她有什麼可笑的念頭,想在藝術方面指導他:她太聰明了,對自己的界限看得很清楚。但她那個準確而純粹的聲音好比一個校音器,給他拿去校準靈魂的。只要克利斯朵夫覺得那聲音說出來的就是他自己所想的,他就能想到一些完全準確,純粹,而值得說出來的思想。一架美妙的樂器的聲音,對於音樂家正像他的夢境所寄託的一個美麗的肉體。兩顆相愛的心靈自有一種神秘的交流:彼此都吸收了對方最優秀的部分,為的是要用自己的愛把這個部分加以培養,再把得之于對方的還給對方。葛拉齊亞不怕告訴克利斯朵夫說她愛他了。因為大家不在一起,也因為她知道永遠不會嫁給他,所以她說話倒更自由了。這愛情有股宗教般的熱誠感染了克利斯朵夫,使他能永久保持和平的心情。

  葛拉齊亞固然給克利斯朵夫領會到和平,但她自己早已沒有和平了。身體完全磨壞了,精神的平衡也受到嚴重的損害。兒子的情形並無起色。兩年來她老是惴惴不安的過日子,而雷翁那羅還要玩那種致人死命的手段,增加她的恐懼。他使愛他的人整天提心吊膽的本領簡直到了最高峰;為了要人注意,為了折磨別人,他空閒的頭腦裡裝滿了奇妙的念頭,結果竟變成一種狂病。最慘的是,在他裝病的時候,真正的病慢慢的加深了,死神來到門口了。真是驚心動魄的諷刺!葛拉齊亞幾年來被兒子假裝的病磨夠了,等真病來的時候倒反不再相信……一個人的感情是有限度的。她的慈悲心被謊話透支完了。臨到雷翁那羅說出了實話,她卻以為他做戲;而她一朝明白真相之後,又一輩子的悔恨不盡。

  雷翁那羅惡毒的心理始終不變。他對誰都不愛,卻不答應周圍的人除他以外再喜歡別人。他唯一的情欲是妒忌。他把母親和克利斯朵夫隔離了還不滿足,還想毀掉他們之間始終如一的親密的關係。他已經拿他常用的武器——害病——教母親發誓不再嫁人,但仍舊不放心,更要逼母親和克利斯朵夫停止通信。這一下她忍無可忍了。兒子的濫用威權把她解放了。她揭穿他的謊話,狠狠的罵了他一頓,過後又責備自己,像犯了罪似的;因為雷翁那羅狂怒之下,真的病倒了。而他的病勢因為母親不願意相信而更加嚴重。他憤恨之極,只希望快快死去,好對母親出氣,可沒想到這希望真會實現。

  趕到醫生告訴葛拉齊亞,說她的兒子沒救的時候,她好似中了霹靂一般。但她還得把絕望的心情藏起來,騙那個屢次騙她的兒子。他自己也覺得這一回真的嚴重了,可不願意相信,拚命瞅著母親的眼睛,只盼望像他說謊的時候一樣能看到責備他的表情。終於到了不能不信的時間。那對他跟他的家屬都是可怕到極點:因為他不願意死!

  看到兒子終於長眠不起的時候,葛拉齊亞沒有一聲叫喊,沒有一聲怨歎,她的沉默使人奇怪,其實她連痛苦的氣力都沒有了;唯一的願望是死。她繼續幹著日常的事,表面上照舊很鎮靜。過了幾星期,她更加沉靜的臉上甚至也會堆起笑容來了。誰也沒想到她內心的悲苦,尤其是克利斯朵夫,她只把消息通知他,完全沒提到她自己,對於克利斯朵夫又不安又懇切的來信置之不復。他想趕來,她教他不要來。

  過了兩三個月,她又恢復了以前那種嚴肅而恬靜的口吻,認為把自己的弱點交給他負擔是樁罪過。她知道她所有的感情都會在他心中引起回聲,也知道他需要依傍她。她並沒怎麼苦苦的壓制自己。她的能夠得救是靠一種精神上的紀律。在倦於生活的情形之下,使她還能活下去的只有兩點,就是克利斯朵夫的愛情和她那種意大利女子的宿命觀念,——快樂也罷,痛苦也罷,骨子裡她都是這種性格。

  這宿命觀不是從智慧來的,而是一種動物的本能;憑著這本能,一頭困憊之極的野獸會不覺得自己的困憊而眼睛發呆著往前走,像做夢一樣,忘了路上的石子,也忘了自己的身體,直走到倒在地下為止。宿命觀支持著她的肉體。愛情支持著她的心。她自己的生命已經消耗完了,只因為有克利斯朵夫可以給她寄託而活著。然而她那時更小心的避免在信中表白她的愛。沒有問題,這是因為她的愛情比從前更強了,但也因為老記著亡兒的反對,使她的愛情受著良心的責備。於是她緘默了,強迫自己在某一個時期內不再寫信。

  克利斯朵夫不明白這緘默的道理。有時,他在一封語氣單純而平靜的信中聽到一些出人意外的口吻,表示有一股硬壓著的熱情在那裡哀號。他嚇壞了,卻一句話都不敢提,好比一個人屏著氣,生怕那個幻象消失。他知道她下一封信一定是特別冷淡的,因為要遮蓋這一次的感情……然後又是一片恬靜……

  一天下午,喬治和愛麥虞限在克利斯朵夫家裡。兩人都想著自己的煩惱:愛麥虞限是對於文壇的牢騷,喬治是為了某次運動比賽的不如意。克利斯朵夫心平氣和的聽著,很親熱的跟他們打趣。忽然有人打鈴,喬治去開了。原來高蘭德的當差送一封信來。克利斯朵夫坐在靠窗的地方看信。兩個朋友繼續討論,沒看到背對著他們的克利斯朵夫。

  他走出了房間,他們根本沒覺察,而等會發覺了也不以為意。但因為他老是不出來,喬治就去敲隔壁的門。沒有回音。喬治知道老朋友的怪脾氣,便不再堅持。過了幾分鐘,克利斯朵夫進來了,神色很鎮靜,很疲倦,很溫和。他因為冷淡了客人表示很抱歉,又把剛才打斷的話接下去,提到他們的煩惱,說了許多安慰的話。他的語氣使他們莫名其妙的非常感動。

  然後他們走了。喬治跑到高蘭德家,看見她哭得淚人兒似的。她第一句就問:

  「他受到這個打擊怎麼樣啦,那可憐的朋友?真是太殘酷了!」

  喬治聽了莫名其妙。高蘭德向他解釋,說她才送信去把葛拉齊亞故世的消息通知克利斯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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