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三六一


  奧洛拉大失所望,不再聽克利斯朵夫的話了。他卻高高興興的和她談著。她心不在焉的對答,差不多要恨他了。忽然有人打鈴。原來是喬治。奧洛拉不由得大為驚愕。克利斯朵夫笑著,望著她。她這才懂得他是耍弄她,便紅著臉笑了。他又俏皮的用手指做著威嚇的姿勢。突然她感情衝動之下,跑去擁抱他。他在她耳畔輕輕用意大利文說著:「小頑皮,小壞蛋,小奸刁……」

  她把手堵著他的嘴。

  喬治看著他們又是笑又是擁抱,覺得莫名其妙。而他的詫異的,甚至有點兒著惱的神色,愈加使他們倆樂開了。

  克利斯朵夫便是這樣的暗中使兩個孩子接近。等到成功了,他又差不多埋怨自己。他不分高低的愛著他們,但把喬治批判得更嚴,因為他看出他的缺點;而另一方面他把奧洛拉看得非常理想,自認為對奧洛拉的幸福比對喬治的負有更大的責任:因為喬治近乎他的兒子,可以說代表自己的一部分。所以他不敢決定,把天真無邪的奧洛拉交給一個並不怎麼天真無邪的同伴是不是罪過。

  他們倆訂婚之後不久,有一天在樹蔭底下談話,碰巧克利斯朵夫在後面走過,聽見奧洛拉一邊說笑一邊向喬治問起他以前的一樁私情,克利斯朵夫不禁嚇了一跳,喬治卻很痛快的說了出來。此外,他們倆還坦然說些別的話,表示奧洛拉對於喬治的道德觀念並沒像克利斯朵夫那麼重視。兩人雖則非常相愛,卻並不把彼此看做是永遠分不開的。在愛情與婚姻問題上,他們那種灑脫的精神固然也有它的美,但和舊制度的白頭偕老,「至死勿渝」的結合是大不相同了。克利斯朵夫望著他們,不免有點兒惆悵……他們和他離得很遠了!載著我們兒女的船駛得多快!……可是耐著點罷,早晚大家都會在彼岸相遇的。

  目前,那條船並不怎麼考慮它的航路,只是隨風飄蕩。——使當時的風俗慢慢改變的自由精神,在思想與行動的別的方面照理也應當有所表現。可是並不,人類的天性是不在乎矛盾的。一方面風俗變得更自由了,一方面思想倒反變得不自由了,居然要求宗教替它戴上枷鎖。而這兩種各走極端的情形儘管極不合理,竟會在同一批心靈中出現。復興舊教的潮流正在使一部分上流人物和知識分子著迷,把喬治和奧洛拉也迷住了。最有意思的是看到這個天生好辯的喬治,從來不信宗教,從來不理會什麼上帝與魔鬼的,——對一切都冷嘲熱諷的真正的小高盧人,——會突然之間說出真理就在基督舊教中間的話。

  他的確需要有一個真理,而這一個真理正好和他的需要行動,和他的法國布爾喬亞的間歇遺傳,和他對於自由的厭倦相配合。小馬遊蕩得夠了;他走回來,自動的把自己縛在民族的犁上。只要看到幾個朋友的榜樣就夠了:對於思想界的氣壓特別敏感的喬治立刻成為第一批的俘虜。奧洛拉跟著他,——無論他到哪兒,她都會跟著走的。他們一下子就非常的自信,瞧不起一切不和他們一般思想的人。噢,那真是大大的諷刺!這兩個輕佻的孩子居然變了真誠的信徒;而葛拉齊亞與奧裡維,憑著他們的純潔,嚴肅,努力,和那樣的苦心孤詣,倒反從來沒得到信仰。

  克利斯朵夫很好奇的觀察著這些心靈的演變,可不像愛麥虞限那樣想對抗;因為愛麥虞限抱著自由的理想主義,看到從前的敵人重新得勢非常氣惱。但我們不能對抗吹過的風,只能等它過去。人的理智太疲勞了。它才作了一次巨人般的努力,昏昏欲睡,像一個熬了一天的疲倦不堪的兒童。在睡覺之前作著祈禱。夢鄉的門又給打開了:除了宗教,還有那些通神的,神秘的,玄妙的理論,跑到西方人的頭腦裡來。連哲學也有些動搖了。被奉為思想上的神明,如柏格森,如威廉·詹姆斯,都踉踉蹌蹌的步履不穩了。甚至在科學裡面也表現出理智的困乏。這種時間是會過去的。讓他們喘一口氣吧!明天,精神會清醒過來,變得更敏銳,更自由……辛辛苦苦的工作以後,睡眠是甜蜜的。難得有時間歇一下的克利斯朵夫,很高興看到他的孩子們能代他享受這個清福,心定神安,自以為信仰堅固,相信著他們的美夢。他不願意,也不能夠和他們易地而處。他心裡想,葛拉齊亞的哀傷和奧裡維的煩悶在兒女身上居然解脫了,也是很好的事。

  「我們所有的痛苦,我,我的朋友們,多少在我們以前的人所受的痛苦,不過是使這兩個孩子能夠得到快樂……這快樂,安多納德,你是應該享受而被剝奪了的!啊!一般不幸的人對於他們的犧牲所能產生的幸福,倘若能預先體會到的話,那可多麼好!」

  為什麼要反對這種幸福呢?我們不應該要人家依著我們的方式幸福,他們應該依著他們的方式幸福。充其量,克利斯朵夫不過很溫和的要求喬治和奧洛拉,別太輕視像他一樣不和他們一般信仰的人。

  他們卻是連跟他討論都有所不屑,神色之間仿佛說:「他是不會瞭解的……」

  在他們眼中,克利斯朵夫是個過去的人。而他們並不重視過去!他們中間常常很天真的談著他們將來要做的事,等克利斯朵夫「不在」的時候……但他們的確很愛他……真是兩個目空一切的孩子!他們在你身旁像蔓藤一般的生長。這股自然界的力把你推著,趕著……

  「去罷!去罷!你走開呀!現在輪到我了!……」

  克利斯朵夫聽到他們這種沒有說出來的話,很想對他們說:「別這麼急!我在這兒覺得很好呢。別把我當做死人看呀!」

  他覺得他們天真的專橫的脾氣很好玩。有一天他們對他表示輕蔑,他就滿不在乎的告訴他們:「你們痛快說出來罷,說我是個老糊塗罷。」

  「不,老朋友,」奧洛拉哈哈大笑的回答。「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好人:可是有些事你不知道。」

  「而你又知道些什麼,姑娘?你算是大賢大哲了嗎?」

  「別嘲笑我,我知道的事固然很少,可是他,喬治,他知道呢。」

  克利斯朵夫笑了:「是的,孩子,你說得不錯。愛人永遠是無所不知的。」

  要克利斯朵夫承認他們思想上比他高明還不難,要忍受他們的音樂可不容易。他們儘量磨他的耐性。只要他們一到,鋼琴就不得休息了。仿佛小鳥似的,他們唱歌的興致被愛情鼓動了,但不像小鳥那樣會唱。奧洛拉對自己的音樂天分並不自負,可是對未婚夫的才具,看法就不同了;她不覺得喬治的演奏和克利斯朵夫的有什麼高低,或許她還更喜歡喬治的呢。而喬治雖則很聰明,很會自嘲自諷,也差點兒被愛人的信心說服了。

  克利斯朵夫不和他們爭,反而賣弄狡獪,跟奧洛拉說著一樣的話。有些時候他厭煩死了,只能走出房間,把門關得特別響一些。他又懇切又憐憫的微微笑著,聽喬治在琴上彈《德利斯當》。那小子拿出全副精神,把這個壯烈的曲子表現得像少女一般溫柔。克利斯朵夫不由得哈哈大笑,可不願意說出他好笑的緣故,只擁抱著喬治。他就是喜歡他這樣,說不定更喜歡他了……可憐的孩子!……噢,有了愛,藝術也無足重輕了。

  他時常和愛麥虞限談起他的孩子們,——(他是這樣稱呼他們的。)很喜歡喬治的愛麥虞限,開玩笑似的說克利斯朵夫已經有了奧洛拉,應該把喬治讓給他,克利斯朵夫壟斷一切太不公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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