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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第三十九章

  我們那天埋葬了可憐的勃朗什,分手以後,施特略夫懷著一顆沉重的心走進自己的房子。他被什麼驅使著向畫室走去,也許是被某種想折磨自己的模糊的願望,儘管他非常害怕他必將感到的劇烈痛苦。他拖著雙腳走上樓梯,他的兩隻腳好像很不願意往那地方移動。他在畫室外面站了很久很久,拚命鼓起勇氣來推門進去。他覺得一陣陣地犯噁心,想要嘔吐。他幾乎禁不住自己要跑下樓梯去把我追回來,求我陪著一起進去。

  他有一種感覺,仿佛畫室裡有人似的。他記得過去氣喘吁吁地走上樓梯,總要在樓梯口站一兩分鐘,讓呼吸平靜一些再進屋子,可是又由於迫不及待想見到勃朗什(心情那麼急切多麼可笑!)呼吸總是平靜不下來。每次見到勃朗什都使他喜不自禁,哪怕出門還不到一個鐘頭,一想到同她會面也興奮得無法自持,就像分別了一月之久似的。突然間他不能相信她已經死了。所發生的事只應是一個夢,一個噩夢;當他轉動鑰匙打開門以後,他會看到她的身軀微俯在桌子上面,同夏爾丹的名畫《飯前禱告》裡面那個婦女的身姿一樣優美。施特略夫一向覺得這幅畫精美絕倫。他急忙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把門打開,走了進去。

  房間不像沒人住的樣子。勃朗什習性整潔,施特略夫非常喜歡她這一點。他小時候的教養使他對別人愛好整潔的習慣極富同感。當他看到勃朗什出於天性樣樣東西都放得井井有條,他心裡有一種熱呼呼的感覺。臥室看上去像是她離開沒有多久的樣子:幾把刷子整整齊齊地擺在梳粧檯上,每一把放在一隻梳子旁邊;她在畫室裡最後一夜睡過的床鋪不知有誰整理過,鋪得平平整整;她的睡衣放在一個小盒子裡,擺在枕頭上面。真不能相信,她永遠也不回這間屋子裡來了。

  他感到口渴,走進廚房去給自己弄一點水喝。廚房也整齊有序。她同思特裡克蘭德吵嘴的那天晚上,晚飯使用的餐具已經擺好在碗架上,而且洗得乾乾淨淨。刀叉收好在一隻抽屜裡。吃剩的一塊乾酪用一件什麼器皿扣起來,一個洋鐵盒裡放著一塊麵包。她總是每天上街採購,只買當天最需要的東西,因此從來沒有什麼東西留到第二天。從進行調查的警察那裡施特略夫瞭解到,那天晚上思特裡克蘭德一吃過晚飯就離開了這所房子,而勃朗什居然還像通常一樣洗碟子刷碗,這真叫人不寒而慄。勃朗什臨死以前還這樣有條有理地做家務活兒,這說明了她的自殺是周密計劃的。她的自製能力讓人覺得可怕。突然間,施特略夫感到心如刀絞,兩膝發軟,幾乎跌倒在地上。他回到臥室,一頭紮在床上,大聲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勃朗什!勃朗什!」

  想到她受的那些罪孽,施特略夫簡直無法忍受。他的腦子裡忽然閃現出她的幻影:她正站在廚房裡——一間比櫃櫥大不了多少的廚房——刷洗盤碗,擦拭刀叉,在刀架上把幾把刀子飛快地蹭了幾下,然後把餐具一一收拾起來。接著她把污水池擦洗了一下,把抹布掛起來——直到現在這塊已經磨破的灰色抹布還在那裡掛著。她向四邊看了看,是否一切都已收拾整齊。他仿佛看見她把卷起的袖口放下來,摘下了圍裙——圍裙掛在門後邊一個木栓上——,然後拿起了裝草酸的瓶子,走進了臥室。

  痛苦使他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沖出了屋子。他走進了畫室。屋子裡很黑,因為大玻璃窗上還擋著窗簾;他一把把窗簾拉開。但是當他把這間他在裡面曾經感到那麼幸福的房間飛快地看了一眼以後,不禁嗚咽出聲來。屋子一點也沒有變樣。思特裡克蘭德對環境漠不關心,他在別人的這間畫室住著的時候從來沒有想到把什麼東西改換個位置。這間屋子經過施特略夫精心佈置很富於藝術趣味,表現出施特略夫心目中藝術家應有的生活環境。牆上懸著幾塊織錦,鋼琴上鋪著一塊美麗的但光澤已有些暗淡的絲織品,一個牆角擺著美洛斯的維納斯①的複製品,另一個牆角擺著麥迪琪的維納斯②複製品。

  ﹛①一稱「斷臂的阿芙羅底德」,1820年在希臘美洛斯發現的古希臘雲石雕像,現存巴黎盧佛爾宮。﹜
  ﹛②十七世紀在意大利發掘出的雕像,因長期收藏在羅馬麥迪琪宮,故得名,現收藏于佛羅倫薩烏非濟美術館。﹜

  這裡立著一個意大利式的小櫃櫥,櫃櫥頂上擺著一個德爾夫特①的陶器;那裡掛著一塊浮雕美術品。一個很漂亮的金框子裡鑲著委拉斯凱茲的名畫《天真的X》的描本,這是施特略夫在羅馬的時候描下來的;另外,還有幾張他自己的畫作,嵌著精緻的鏡框,陳列得極富於裝飾效果。施特略夫一向對自己的審美感非常自豪,對自己這間具有浪漫情調的畫室他總是欣賞不夠。雖然在目前這樣一個時刻,這間屋子好像在他心頭戳了一刀,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把一張路易十五時代的桌子稍微挪動了一下。這張桌子是他的最珍愛的物品之一。

  ﹛①德爾夫特系荷蘭西部一個小城,以生產藍白色上釉陶器聞名。﹜

  突然,他發現有一幅畫面朝裡地掛在牆上。這幅畫的尺寸比他自己通常畫的要大得多,他很奇怪為什麼屋子裡擺著這麼一幅畫。他走過去把它翻轉過來,想看一看上面畫的是什麼。他發現這是一張裸體的女人像。他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因為他馬上就猜到這是思特裡克蘭德的作品。他氣呼呼地把它往牆上一摔,——思特裡克蘭德把畫留在這裡有什麼用意?——因為用力過猛,畫掉了下來,面朝下地落到地上。不管是誰畫的,他也不能叫它扔在塵土裡;他把它撿了起來。這時他的好奇心占了上風,他想要好好地看一看,於是他把這張畫拿到畫架上擺好,往後退了兩步,準備仔細瞅一瞅。

  他倒抽了一口氣。畫面是一個女人躺在長沙發上,一隻胳臂枕在頭底下,另一隻順著身軀平擺著,屈著一條腿,另一條伸直。這是一個古典的姿勢。施特略夫的腦袋嗡的一下脹了起來。畫面的女人是勃朗什。悲痛、忌妒和憤怒一下子把他抓住;他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只是嘶啞地喊叫了一聲。他握緊了拳頭對著看不見的敵人搖晃著。他開始扯直了喉嚨尖叫起來。他快要發瘋了。他實在忍受不了;這簡直太過分了。他向四周看了看,想尋找一件器具,把這幅畫砍個粉碎,一分鐘也不允許它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但是身邊並沒有任何合手的武器,他在繪畫用品裡翻尋了一遍,不知為什麼還是什麼也沒有找到。他簡直發狂了。最後他終於找到了他需要的東西——一把刮油彩用的大刮刀。他一把把刮刀抄起來,發出一聲勝利的喊叫,像擎著一把匕首似地向那幅圖畫奔去。

  施特略夫給我講這個故事的時候同事情發生的當時一樣激動,他把放在我倆中間桌子上的一把餐刀拿起來,拚命揮舞著。他抬起一隻胳臂,仿佛要紮下來的樣子。接著,突然把手一松,刀子哐啷一聲掉在地上。他望著我,聲音顫抖地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快說啊!」我催他道。

  「我說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回事,正當我要在畫上戳個大洞的時候,當我已經抬起胳臂正準備往下紮的時候,突然間我好像看見它了。」

  「看見什麼了?」

  「那幅畫。一件珍貴的藝術品。我不能碰它。我害怕了。」

  施特略夫又停頓下來,直勾勾地盯著我,張著嘴,一對又藍又圓的眼珠似乎都要凸出來了。

  「那真是一幅偉大的、奇妙的繪畫。我一下子被它震駭住了。我幾乎犯了一樁可怕的罪行。我移動了一下身體,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我的腳踢在刮刀上。我打了個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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