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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第五十三章

  「看啊,那就是布呂諾船長①,」有一天,我腦子裡正在往一塊拼綴蒂阿瑞給我講的關於思特裡克蘭德的片片斷斷的故事時,她忽然喊叫起來。「這個人同思特裡克蘭德很熟。他到思特裡克蘭德住的地方去過。」

  ﹛①原文為法語。﹜

  我看到的是一個已過中年的法國人,蓄著一大捧黑鬍子,不少已經花白,一張曬得黝黑的面孔,一對閃閃發光的大眼睛。他身上穿著一套很整潔的帆布衣服。其實吃午飯的時候我已經注意到他了,旅館的一個中國籍侍者阿林告訴我,他是從包莫圖斯島來的,他乘的船當天剛剛靠岸。蒂阿瑞把我引見給他;他遞給我一張名片。名片很大,當中印著他的姓名——勒內·布呂諾,下面一行小字是「龍谷號船長」。我同蒂阿瑞當時正坐在廚房外面的一個小涼臺上,蒂阿瑞在給她手下的一個女孩子裁衣服。布呂諾船長就和我們一起坐下了。

  「是的,我同思特裡克蘭德很熟,」他說。「我喜歡下棋,他也是只要找到個棋友就同人下。我每年為了生意上的事要到塔希提來三四回,如果他湊巧也在帕皮提,總要找我來一起玩幾盤。後來,他結婚了,」——說到結婚兩個字布呂諾船長笑了笑,聳了一下肩膀——「在同蒂阿瑞介紹給他的那個女孩子到鄉下去住以前,他邀請我有機會去看看他。舉行婚禮那天我也是賀客之一。」

  他看了蒂阿瑞一眼,兩個人都笑了。「結婚以後,他就很少到帕皮提來了。大約一年以後,湊巧我到他居住的那一帶去,我忘了是為辦一件什麼事了。事情辦完以後,我對自己說:『噯,我幹嗎不去看看可憐的思特裡克蘭德呀?』我向一兩個本地的人打聽,問他們知道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結果我發現他住的地方離我那兒還不到五公里遠。於是我就去了。我這次去的印象永遠也不會忘記。我的住家是在珊瑚島上,是環抱著鹹水湖的一個低矮的環形小島。那地方的美是海天茫茫的美。是湖水變幻不定的色彩和椰子樹的搖曳多姿。而思特裡克蘭德住的地方卻是另一種美,好像是生活在伊甸園裡。哎呀,我真希望我能把那迷惑人的地方描摹給你們聽。與人寰隔絕的一個幽僻的角落,頭頂上是蔚藍的天空,四圍一片鬱鬱蒼蒼的樹木。那裡是觀賞不盡的色彩,芬芳馥鬱的香氣,蔭翳涼爽的空氣。這個人世樂園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他就住在那裡,不關心世界上的事,世界也把他完全遺忘。我想,在歐洲人的眼睛裡,那地方也許顯得太肮髒了一些;房子破破爛爛,而且收拾得一點兒也不乾淨。我剛走近那幢房子,就看見涼臺上躺著三四個當地人。你知道這裡的人總愛湊在一起。我看見一個年輕人攤開了身體在地上躺著,抽著紙煙,身上除了一條帕利歐以外什麼也沒有穿。」

  所謂帕利歐就是一長條印著白色圖案的紅色或藍色的棉布,圍在腰上,下面搭在膝蓋上。

  「一個女孩子,大概有十五六歲吧,正在用鳳梨樹葉編草帽,一個老太婆蹲在地上抽煙袋。後來我才看到愛塔,她正在給一個剛出世不久的小孩餵奶,另外一個小孩,光著屁股,在她腳底下玩。愛塔看見我以後,就招呼思特裡克蘭德。思特裡克蘭德從屋子裡走到門口。他身上同樣也只圍著一件帕利歐。他留著大紅鬍子,頭髮粘成一團,胸上長滿了汗毛,樣子真是古怪。他的兩隻腳磨得起了厚繭,還有許多疤痕,我一看就知道他從不穿鞋。說實在的,他簡直比當地人更加土化。他看見我好像很高興,吩咐愛塔殺一隻雞招待我。他把我領進屋子裡,給我看我來的時候他正在畫的一張畫。屋子的一個角落裡擺著一張床,當中是一個畫架,畫架上釘著一塊畫布。因為我覺得他挺可憐,所以花了不多錢買了他幾張畫。這些畫大多數我都寄給法國的朋友了。雖然我當時買這些畫是出於對他的同情,但是時間長了,我還是喜歡上它們了。我發現這些畫有一種奇異的美。別人都說我發瘋了,但事實證明我是正確的。我是這個地區第一個能鑒賞他的繪畫的人。」

  他幸災樂禍地向蒂阿瑞笑了笑。於是蒂阿瑞又一次後悔不迭地給我們講起那個老故事來:在拍賣思特裡克蘭德遺產的時候,她怎樣一點兒也沒有注意他的畫,只花了二十七個法郎買了一個美國的煤油爐子。

  「這些畫你還保留著嗎?」我問。

  「是的。我還留著。等我的女兒到了出嫁的年齡我再賣,給她做陪嫁。」

  他又接著給我們講他去看思特裡克蘭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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