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月亮和六便士 | 上頁 下頁
八二


  「你那個打字所大概早就停業了吧?」我說。

  「啊,當然了,」她大大咧咧地說,「當年我開那家打字所主要也是為了覺得好玩,沒有其他什麼原因。後來我的兩個孩子都勸我把它出讓給別人。他們認為太耗損我的精神了。」

  我發現思特裡克蘭德太太已經忘記了她曾不得不自食其力這一段不光彩的歷史。同任何一個正派女人一樣,她真實地相信只有依靠別人養活自己才是規矩的行為。

  「他們都在家,」她說,「我想你給他們談談他們父親的事,他們一定很願意聽的。你還記得羅伯特吧?我很高興能夠告訴你,他的名字已經提上去,就快要領陸軍十字勳章了。」

  她走到門口去招呼他們。走進來一個穿卡其服的高大男人,脖子上系著牧師戴的硬領。這人生得身材魁梧,有一種壯健的美,一雙眼睛仍然和他童年時期一樣真摯爽朗。跟在他後面的是他妹妹;她這時一定同我初次見到她母親時年齡相仿,她長得非常像她母親,也給人這樣的印象:小時候長得一定要比實際上更漂亮。

  「我想你一定一點兒也不記得他倆了,」思特裡克蘭德太太說,驕傲地笑了笑。「我的女兒現在是朵納爾德遜太太了,她丈夫是炮兵團的少校。」

  「他是一個真正從士兵出身的軍人,」朵納爾德遜太太高高興興地說,「所以現在剛剛是個少校。」

  我想起很久以前我的預言:她將來一定會嫁一個軍人。看來這件事早已註定了。她的風度完全是個軍人的妻子。她對人和藹親切,但另一方面她幾乎毫不掩飾自己內心的信念,她同一般人是有所不同的。羅伯特的情緒非常高。

  「真是太巧了,你這次來正趕上我在倫敦,」他說,「我只有三天假。」

  「他一心想趕快回去,」他母親說。

  「啊,這我承認,我在前線過得可太有趣兒了。我交了不少朋友。那裡的生活真是頂呱呱的。當然了,戰爭是可怕的,那些事兒大家都非常清楚。但是戰爭確實能表現出一個人的優秀本質,這一點誰也不能否認。」

  這以後我把我聽到的查理斯·思特裡克蘭德在塔希提的情形給他們講了一遍。我認為沒有必要提到愛塔和她生的孩子,但是其餘的事我都如實說了。在我談完他慘死的情況以後我就沒有再往下說了。有一兩分鐘大家都沒有說話。後來羅伯特·思特裡克蘭德劃了根火柴,點著了一支紙煙。

  「上帝的磨盤轉動很慢,但是卻磨得很細,」羅伯特說,頗有些道貌岸然的樣子。

  思特裡克蘭德太太和朵納爾德遜太太滿腹虔誠地低下頭來。我一點兒也不懷疑,這母女兩人所以表現得這麼虔誠是因為她們都認為羅伯特剛才是從《聖經》上引證了一句話①。說實在的,就連羅伯特本人是否絕對無此錯覺,我也不敢肯定。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想到愛塔給思特裡克蘭德生的那個孩子。聽別人說,這是個活潑、開朗、快快活活的小夥子。在想像中,我仿佛看見一艘雙桅大帆船,這個年輕人正在船上幹活兒,他渾身赤裸,只在腰間圍著一塊粗藍布;天黑了,船兒被清風吹動著,輕快地在海面上滑行,水手們都聚集在上層甲板上,船長和一個管貨的人員坐在帆布椅上自由自在地抽著煙斗。思特裡克蘭德的孩子同另一個小夥子跳起舞來,在喑啞的手風琴聲中,他們瘋狂地跳著。頭頂上是一片碧空,群星熠熠,太平洋煙波淼茫,浩瀚無垠。

  ﹛①羅伯特所說「上帝的磨盤」一語,許多外國詩人學者都曾講過。美國詩人朗費羅也寫過類似詩句,並非出自《聖經》。﹜

  《聖經》上的另一句話也到了我的唇邊,但是我卻控制著自己,沒有說出來,因為我知道牧師不喜歡俗人侵犯他們的領域,他們認為這是有瀆神明的。我的亨利叔叔在威特斯台柏爾教區做了二十七年牧師,遇到這種機會就會說:魔鬼要幹壞事總可以引證《聖經》。他一直忘不了一個先令就可以買十三隻大牡蠣的日子。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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