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亞特(122)_荷馬

一二二

　　在神樣的阿基琉斯哭夠，啼泣的欲望從他的心裡和身上完全消退以後，他立刻從椅子上跳起，把老人攙扶起來，憐憫他的灰白頭髮、灰白鬍鬚，向他說出一些有翼飛翔的話語：「不幸的人，你心裡忍受過許多苦難，你怎敢獨自到阿開奧斯人的船邊來見一個殺死你許多英勇的兒子的那個人？你的心一定是鐵鑄。你來坐在椅子上，讓我們把憂愁儲藏在心裡，儘管很悲傷，因為冰冷的哭泣沒有什麼好處。神們是這樣給可憐的人分配命運，使他們一生悲傷，自己卻無憂無慮。宙斯的地板上放著兩隻土瓶，瓶裡是他贈送的禮物，一隻裝禍，一隻裝福，若是那擲雷的宙斯給人混合的命運，那人的運氣就有時候好，有時候壞；如果他只給人悲慘的命運，那人便遭辱駡，兇惡的窮困迫使他在神聖的大地上流浪，既不被天神重視，也不受凡人尊敬。

　　神們就是這樣在佩琉斯出生的時候，贈送他美好的禮物，使他在全人類當中無比幸福與富裕，統治著米爾彌冬人，他身為凡人，神們卻把女神嫁給他。但是天神又降禍於他，使他的宮中生不出王孫的後裔，卻生個早死的兒子。他年事已高，我卻不能給他養老，因為我遠離祖國，在特洛亞長久逗留，使你和你的兒子們心裡感到煩惱。至於你，老人家，我聽說你從前享受幸福，往海外到累斯博斯——馬卡爾居住的國土^①，上至弗裡基亞和無邊的赫勒斯滂托斯，人們說你老人家的財富和男子超過那些地方的人。但是時過境遷，天上的神明給你帶來這種禍害，你的城市周圍盡是戰爭和殺戮。你忍耐忍耐，心裡不要長久悲傷，因為你哭兒子沒有什麼好處，你救不活他，還要遭受別的災難。」

　　﹛① 馬卡爾是累斯博斯的先王。﹜

　　那老人、神樣的普裡阿摩斯回答說：「宙斯養育的人，在赫克托爾躺在屋裡，還沒有埋葬以前，不要叫我坐下，請你趕快釋放他，讓我親眼看見。你且接受我們帶來的大批禮物，你可以享受這些東西，回到故鄉，因為你首先使我活下來，得見太陽。」

　　那捷足的阿基琉斯斜著眼睛對他說：「老人家，不要再這樣刺激我，我已經有意釋放赫克托爾，海中老人的女兒，我的生身母親，作為宙斯的信使來過。普裡阿摩斯，你的事我心裡明白全知道，有一位天神把你引到阿開奧斯快船邊。沒有一個凡人敢到希臘軍中來，連筋強力壯的小夥子也不敢，因為他不可能躲過守兵，也不容易把門閂往後推。老人家，你不要在我悲傷時惹我生氣，免得我在屋裡不饒你，儘管你是個祈求者，那樣一來，我就會違反宙斯的命令。」

　　他這樣說，老人驚恐，聽從他的話。

　　佩琉斯的兒子像一頭獅子沖出房門，不止他一人，還有兩個侍從跟隨他，奧托墨冬和阿爾基摩斯，除死去的帕特羅克洛斯，他們是阿基琉斯特別尊重的伴侶。

　　這些人把騾和馬從軛下解放出來，把傳令官——老人的宣報人請進屋裡坐下，再從光滑的車上把贖取赫克托爾首級的禮物取下。但是他們從中留下兩件披衫和一件織得很密的襯袍，以備把死者包裹起來，交給人運回家。

　　國王叫來侍女，吩咐給赫克托爾洗屍體，塗上油膏，偷偷地不讓普裡阿摩斯看見兒子，免得他見了，心裡悲傷，壓不住怒氣，惹得自己心情激動，把他殺死，以致違反宙斯的命令。

　　在侍女把屍首洗淨，給他塗上油膏，蓋上襯袍和披衫的時候，阿基琉斯把它抱起來放在屍架上，他的伴侶同他一起把屍首搬到光滑的車子上。

　　他於是大哭起來，呼喚好友的名字：「帕特羅克洛斯，要是你在冥間得到音信，說我已經把神樣的赫克托爾還給他父親，請你不要生我的氣，因為他給我的贖禮並不輕。你應得的一份，我自會分給你。」

　　那神樣的阿基琉斯這樣說，隨即回屋，坐在對面牆根他剛才離座站起來的精製的椅子上，對普裡阿摩斯這樣說道：「老人家，如你所要求，你的兒子已獲釋，躺在屍架上，黎明時你便能親眼看見他，把他運回去，現在讓我們想想進餐的事。甚至那美髮的尼奧柏也想起要吃東西，儘管她的十二個兒女——六個女兒和六個年華正茂的兒子都死在廳堂裡。男兒是阿波羅對尼奧柏生氣，用銀弓射死，女兒則是女獵神阿爾特彌斯殺死，因為尼奧柏自誇比得上美頰的勒托，說女神只生了兩個兒女，她生了許多個。姐弟只有兩人，卻把他們殺死^①。他們躺在血泊裡九天沒人埋葬，因為克羅諾斯的兒子把人們^②化成了石頭。

　　﹛① 尼奧柏是坦塔洛斯的女兒，嫁給特拜城的國王安菲昂，生了六男六女（一說七男七女），他們都被勒托的兒女殺死了。﹜
　　﹛② 指特拜人，他們被牽連在尼奧柏的罪行中。﹜

　　「但在第十天，天上的神明埋葬了他們。尼奧柏這時候哭累了，想起吃東西的事。如今在岩石間，在荒涼的山中，在西皮洛斯^①——據說神女們在阿克洛伊奧斯^②河邊跳舞以後，要到那裡去睡眠——尼奧柏化成了石頭，也在那裡思考神降到她身上的苦難。神樣的老人，我們因此也該想想吃東西的事；你把兒子運回伊利昂，再哀悼他吧，他會得到許多眼淚。」

　　﹛① 西皮洛斯山在小亞細亞西部呂底亞境內。﹜
　　﹛② 指弗裡基亞境內的阿克洛伊奧斯河。﹜

　　那捷足的阿基琉斯這樣說完跳起來，宰了一隻銀色的綿羊，他的伴侶們剝去皮毛，把肉弄整齊，熟練地切成片，叉在鐵釺上細心翻烤，然後取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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