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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青黃不接賣糧時

  國曆的五月,大概是陰曆的四月,這是揚子江下游的農村黃金時代,所以詩人謝完璧說:「綠遍山原白滿川,子規聲裏雨如煙,鄉村四月閒人少,才了蠶桑又插田。」

  不過這個黃金時代,是極其短小的,至多不過一月,接著就是普遍的農家苦日子。因為他們在上秋收藏的糧食,到這時已吃了半年,而一切穿著費用,也在糧食上打了半年的主意,主要的農產品稻穀,已消耗完了。春末雖然也收些豆麥,而揚子江一帶的農家,是把這個當副產品,收割不多,不能有什麼幫助。因之在農忙之際,大吃大喝過一個時期,就無以為繼了。稻子插下田去不久,這日子還是青苗。雜糧如高梁玉蜀黍番薯,也都沒有到成長的日子。所以俗言叫著五荒六月,青黃不接。不過多數人叫苦,也就有少數人叫甜。因為青黃不接糧價升漲,那倉庫裏圍著大量糧食的地主,這時分批的賣了出來,就大發其財了。

  這有個現成的事情來證明。在蔡家村莊門外,停放了二十多輛的車子,那都是向這裏一個大地主來販買稻穀的。莊門外一大片樹林子,尤其是那楊柳樹,高高的擁著翠浪到半天雲裏去,在地面散下了整畝地的大濃蔭。推車子的人,把草帽當了坐墊放在打麥場上,坐著休息。有兩個人各拿了一隻鮮嫩的青黃瓜,咀嚼著解渴。

  這時,有個人穿了藍紡綢褲子,白竹布對襟短褂子,大搖大擺的走了出來。他手上拿了一支長可五寸的烏骨煙嘴,上面插了一支紙煙。他將右手五指,作了個蘭花式,舉著煙嘴吸了一口,後又放下,站在一個白粉牆,八字門樓的前面,大聲喝道:「你們講理不講理,我們菜園裏新出的黃瓜,自己都捨不得吃,你們怎麼就可以隨便摘我的瓜?」

  那兩個吃黃瓜的人,有個站起來道:「大老爺,我們是在路上買的,沒有敢動你菜園子裏的東西。我們都在這裏等你的回信啦,能賣一批稻給我們嗎?」

  那大老爹掀動著嘴唇上的小八字須,搖搖頭道:「五荒六月,我哪裏有這樣多糧食出賣?二十多把車子,要載上百擔稻。」

  這個吃黃瓜的人,迎上前幾步,笑道:「哪個不曉得蔡大老爹為經,是這一鄉的大財主?每年收六七百擔稻子,我們這幾把車子能運得了你多少?」

  蔡為經聽到人家說他有大批稻子,先是掀動著鬍鬚笑了一笑,然後正了顏色道:「你們知道什麼?說是說收到幾百擔租稻,既完錢糧,又攤公費,馬幹,兵夫,壯丁費,保甲自治費,攤派錢的名目,說不清數不清,哪筆款子不出在這點租稻上?何況十佃九欠,租稻總是收不清的。我空頂一個財主的名聲,實在沒有什麼錢。」

  販子都隨了他這話,附和著笑道:「大老爹沒有錢,有稻,有稻就有錢。你要錢我們可以給你湊個數目。我們大遠的路奔了你來,你讓這批稻給我們吧。」

  蔡為經搖搖頭道:「不行。你們推販糧食的人,最是詭計多端。看到這幾天行市不大好,就把車子擺長蛇陣一樣的推到我家來。你們把我的便宜稻子買了去,十天半月,把米做好,就推到鎮上去賣大錢。這邊賺我的,那邊賺米行裏的,便宜都是你們占了。我的稻子放在倉裏,不臭不爛,我不會過十天半月再賣?」

  說著,他把煙嘴子銜在嘴角上,背了兩手向大門裏走去。在門裏大天井裏,兩個大小長工,正在收拾一乘家裏自備的小轎。為經問道:「又預備轎子,三姑娘要出門嗎?」

  大長工道:「三姑娘說,明天是劉家姨父的生日,她要去拜夀。」

  為經道:「她偏記得這些。我們住在鄉下的人,就過鄉下日子,何必學城裏人這些虛花應酬,人都有個生日,一年一次,算得了什麼?哪裏是拜夀,就是要糟踏錢。」

  他把那支紙煙吸完了,右手拿了煙嘴子,在左掌心上慢慢敲著。他的態度是悠閒的,顯然也不是持著堅決的反對。隔了天井的短粉牆,有女子的聲音答道:「我們常常到姨父家裏去打攪,現在姨父過生日,我們倒反是不去,這話怎樣交代得過去。」

  蔡為經叫道:「玉蓉,你來,和我把租稻帳記一記。」

  隨著這話,玉蓉出來了。她是十八歲的鄉下姑娘。但在鄉下姑娘裏面,她是最摩登的。這裏前前後後,一二十個村子,沒有燙頭髮的。因為燙頭髮是鄉下辦不了的事,必須進城去燙。非有錢而又有閑的人,那是作不到的,而玉蓉姑娘卻是燙頭髮的一個。飛機式的幾個燙髮,業已被淘汰,而她就是燙著飛機式。這時,頭頂心的機身,讓生髮油塗摸得發光。左右兩個飛機翅子,高高的蓬了起來,這顯著那張長圓的臉是格外的白。她穿件翠藍色的標準布長衫,這是在鄉下當著織金緞子著的衣服。尤其是特別的,腳上登著一雙橘色皮鞋,鄉下人在皮鞋上照例加個洋字稱呼著。大姑娘穿洋皮鞋,這是驚人的裝飾。

  為經看到這樣事瞪了眼問道:「這個樣子,你馬上打算走了。這個家,是我的,也是你的,你就不當照應一點嗎?門口放了那樣多的販稻車子,我正在這裏作抬價功夫,若是賣成了,少不得有一盤零碎湊躉的帳。你若是走了,我又要找別人。」

  玉蓉道:「姨父是明天的生日,我今天一定要去。上午走不成,下午去也可以。不過你要賣了稻,得分筆錢給我。現在不冷不熱,正是出門旅行的時候,我要和姨母到蘇杭二州去玩上一趟。」

  為經笑道:「哈哈,你要玩蘇杭二州?我們家有人開了銀行嗎?」

  玉蓉道:「這個時候,不和你說那老遠的話。姨父家裏的禮,你怎麼樣的送法?你答應送禮,我就和你記帳。你若是不肯的話,我馬上就走。」

  說著,她扭身就向內室裏走去。為經向大長工道:「你看你們三姑娘這氣焰還了得,害我是兩個兒子都死了。若是有兒子,我也不讓這位千金這樣驕傲。我在這裏和車販子抬稻價,她倒催著我賣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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