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一路福星 | 上頁 下頁
一五


  大家聽了他這番入情入理的話,又看了看這位老先生的顏色,也只好悄悄地溜下車來。余先生又叫了兩位壯丁上車,足足忙了一小時,才照了余先生的計劃,把車廂弄好,然後大家對號入座。余先生這個團體,共是二十五個人,勉強是可以坐下的。

  等著這裏安排就緒,有三個男子,共提了三件行李,一擁而上。看到左邊車廂壁上,還有一截空隙,不容分說,放下行李,就擠著坐了下去。他們正挨著陳老太太坐下。她生平只覺得可以擠人,卻不願受人家的擠。一截空隙擠來三個人,當然將她擠著。她道:「這座位有人,你們為什麼向下擠著?」

  其中一個人就橫了眼道:「我有票,我為什麼不能坐?」

  陳老太太道:「這車子是我們包的。」

  那人道:「是你們包的?廢話!是你包的,車站上還賣票給我們。」

  說著,他在衣袋裏掏出一張票來,高高地舉著,口裏念道:「渝衡通車,第一輛車第二十六號。」

  老太太道:「你是二十六號。我們二十五號的人還沒有坐下,你二十六號的人怎麼可以坐下?」

  他道:「你們為什麼不坐?這車上根本沒有座位,哪裏是二十五號?哪裏是二十六號?」

  他這麼一說,和他同來的兩個人,也都紅著臉叫了起來。餘自清搖搖手笑道:「不要緊,你們有票,你們就坐下吧。這是車站上的錯誤,我們並不和三位計較。」

  那人道:「和我們計較得著嗎?」

  餘自清看這三個人,絕非知識分子,情理的話,絕不好和他們說,而且他們在一度爭吵之後,得著了勝利,更是得意,個個把身子扭了兩扭,更是坐得貼實些。

  這車子上,本來就透著擁擠,現在又加入了三位新客,越是顯著擁擠。餘自清只得將所有的小孩子,都放到行李堆尖上坐著,還剩下三位壯丁和余先生自己,都擠得站在車廂門口。那兩個站員根本是站在車廂外的橫木檔上。見著所有的人都塞下了,他們跳下了車,喊著我們要關車門了,各位不要再下車了。歸效光一腳站在車廂板上,一腳踏在油布包的行李捲上,手扶了車棚底下的直柱。

  黎嘉燕是有座位的,坐在靠車廂口的角落上,座凳就是大箱子當了代用品。她看了看他,將腳踢著腳下的一隻小皮箱子,對他撩著眼皮一笑。歸效光向她點了兩點頭,低聲笑道:「等車開了,我自然要坐下。」

  這裏還站著余有慶、餘自清和一位同事劉君。余有慶就手扶了陳老太太那大箱子犄角站著的。他道:「我們總應當勻出一個座位來給校長坐下吧。」

  那位王七佳先生將腳踏在對面的行李捲上,身子向後靠了車壁,立刻插言道:「那是當然,由年紀輕的人讓起。」

  黎嘉燕道:「公道之至!」

  指著一位同事太太扶著的小女孩道:「她才三歲,也占著一個座位,由她讓起吧。」

  於是全車都笑了。這時,車子上的旅客,分著四等。頭等的坐在兩邊行李上,有點兒像座位。二等是小孩子。在酒精桶上展開了鋪蓋,可以躺著。三等的是不分高低地坐在行李堆上,正好是三行。第四等就是站著的人了,而且還是站在車廂口。余自清校長雖然是滿腹不愉快,可是眼望著都是自己部下的眷屬,那還有什麼話說呢?就在這時,來了一大批送行的朋友,都圍了車子後身站著。餘自清抱著拳頭,連連地拱手道:「勞步勞步,我可不能下車了。」

  朋友們也都拱著手笑道:「不必客氣,恭祝一路福星!」

  餘自清聽到「一路福星」四個字,在滿車廂擠得自己只有站著的份兒,他心裏想著,這樣的情形下,會一路福星嗎?他只有向送行的人報答著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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