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三


  北涼王府。

  世子大院竟比王爺徐驍的還要奢侈,僅就臨窗的大紫檀雕螭案上的裝飾便可見一斑,除了足足四尺高的藏青古銅鼎,還懸有待漏隨朝青龍大畫。

  另有花梨木大理石幾案,設著文房四寶和杯箸酒具,名人法帖堆積如山,光是硯石就有十數方,都是價值連城,筆海內豎著的筆如樹林一般密密麻麻。

  幾案一角放有一隻巨大哥窯花囊,插著滿滿一囊的水晶球白菊,更有隨手把玩的錯金獨角瑞獸貔貅一對。

  王府內鋪設有數條耗費木炭無數的地龍,所以初冬時分,房內依然溫暖如晚春,便是赤腳踩在毯子上也無妨,所謂豪門巨室,不過如此。

  此時,世子徐鳳年躺在大床上熟睡,蓋著一條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面容憔悴,床邊坐著大柱國徐驍和小王爺徐龍象,除了唯一外人龍虎山的趙天師站立一旁和那黃姓老僕背負長條行囊坐在門口,再無他人。

  床頭一尊灑金色斑古銅宣德爐燃有醒神的奇物龍涎香。

  「天師,我兒無恙?」徐驍不知是第幾次不厭其煩地問起這個問題。這哪裡還是那個戰場上殺伐果決的徐柱國?分明只是寵溺兒子到了荒唐地步的父親。

  「無恙無恙,世子殿下只是長期舟車勞頓,睡個半天,然後調養半月,定能生龍活虎。」老道士胸有成竹道,一陣肉疼,初時王爺見到愛子如此消瘦,立即就讓府內大管家將武當山好幾爐子的上品靈丹以及府上珍藏的貢品妙藥一股腦搬出來,恨不得全部倒進兒子的嘴裡。

  把趙天師給看得心驚肉跳,說了半天是藥三分毒的道理,並且存了與武當山一拼高低的私心親自拿出龍虎山的小金丹來大材小用,這才打消了王爺的顧慮。

  世子徐鳳年足足睡了兩天兩夜才醒來,弟弟徐龍象便不吃不喝守了兩天兩夜。

  等下人去給大柱國報喜,急匆匆三步作一步趕來探望時,看到的卻是兒子直接抄起床頭的宣德爐砸了過來,跳下床破口大駡的模樣,「徐驍你個挨千刀的,把老子趕出王府,三年啊,難怪你常說老子不是你親生的。」

  徐驍頭一歪,躲過爐子,覥著臉賠罪。

  可徐鳳年哪裡肯放過這個讓自己三年風餐露宿的罪魁禍首,砸完了室內一切可以砸的東西,一路追到房外,見廊角斜擱了一把錦繡掃帚,拎起來就追著打。

  可憐大柱國結實地挨了幾下後還不忘提醒道:「穿上鞋穿上鞋,天涼別凍著。」院子裡一個追一個逃,好不熱鬧,幾個走出王府那比一郡總督大人還要吃香的嫡系管家下人都默契地雙手插袖,抬頭望著天空,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見。

  徐鳳年到底是身體疲乏,追著打了一會兒就氣喘吁吁,彎著腰狠狠瞪著父親。徐驍遠遠站著,小心翼翼地賠笑道:「氣消了?氣消了就先吃飯,有了力氣才能出氣嘛。」

  房門門檻上坐著小王爺徐龍象和僕人老黃,兩人咧著嘴笑,一個流著口水,一個缺了門牙,都挺傻。

  世子殿下氣喘如牛,指了指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北涼王徐驍,「今天先放過你,你給老子等著。」

  徐驍也不惱怒,樂呵呵道:「好好好,爹等著就是,一定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讓你出一口惡氣。」

  還赤腳的徐鳳年丟掉那把能賣幾十兩銀子的掃帚,來到房門,看到傻笑的弟弟,眼神柔和了幾分,見他口水流淌了整個胸口,徐鳳年也不嫌髒,很自然而然地直接伸手幫忙擦拭,輕聲道:「傻黃蠻,來,站起來給哥瞅瞅高了沒,壯了沒!」

  少年一本正經地站起身,徐鳳年比畫了一下個頭,略帶失望地笑道:「不高不壯。」

  少年一把環腰將哥哥抱起,徐鳳年並不怎麼驚訝,胸口倒是被沾了不少口水,哈哈大笑道:「力氣倒是大了不少。」

  大柱國站在原地,軍旅半輩子殺人如麻的人屠竟有些眼眶濕潤,悄悄撇過頭,喃喃自嘲了一句,「這風大的,哪來的沙子哦。」

  兄弟兩個一同回了房,徐驍立即命人端來早就精心準備好的餐點,光是端食盒的下人就有二三十位,陸續進屋,行雲流水一般,在龍虎山老道的善意提醒下大多是素食,少重口辛辣。

  好吃好喝好睡了三天,徐鳳年來到府上最為人稱道的聽潮亭,自己提著一杆紫竹魚竿,讓弟弟徐龍象提了幾個繡墩,再讓下人備好大長條茶几,奇珍異果佳餚一樣不少,還特地讓管家揀選了四五位正值豆蔻年華的美婢揉肩敲背好生伺候著,這才是世子殿下該有的愜意生活嘛。

  聽潮亭,光看這名字就能聽出幾分含義,北涼王府坐擁整座清涼山,在原本有個湖的山腰再擴建一倍,意圖擴湖為海,搭建亭台樓榭,其中高聳入雲的九樓雄偉涼亭取名聽潮,世子徐鳳年的愛好就是在一樓垂釣,樓內藏書萬卷,珍本孤本無數,不乏失了傳承的武學秘籍。

  十五年前,尚未被封北涼王的徐驍曾親率鐵騎,領著聖旨和尚方寶劍將王朝內大江南北數十個武林門派碾軋了一遍,除去龍虎山這些素來安分的正統,像桀驁的紫禁山莊,就直接被滅了。

  要知道二十年前紫禁山莊可是江湖上一流的武學聖地,百年來光是各屆十大高手,就出了四位,最後山莊的武庫秘典,除去象徵性交給大內數套,其餘的,都被收繳到聽潮亭的六樓。

  所幸徐鳳年長相一點不似父親徐驍,出了轄地以後,更不敢自稱北涼王世子,否則光是憑這一點,就足以讓他萬劫不復,大柱國的仇家可是與門生一樣遍天下的。

  第一章湖中有錦鯉萬尾,隨手撒下餌料,那便是萬鯉朝天的奇景,連前些年來避暑的天子都嘖嘖稱奇,當下便自歎不如了一句。

  徐鳳年躺在鋪有華美蜀錦的木榻上,垂釣了一會兒,見弟弟又憨笑著流口水了,便伸手抹去。

  不由得想起那個被自己騙來涼地的白狐兒臉,那可是一個一笑起來便抿嘴如弧月一線的美人兒,徐鳳年私下總稱呼是天下第一美人。起先誇說是天下第一美女,被狠狠拾掇得像豬頭,就退而求其次,修改了一個字,美女變美人。

  徐鳳年一想到這個人,心情就很好,揉了揉弟弟的腦袋,微笑道:「哥說過要幫你騙個頂漂亮的美人給你做媳婦,還真就拐了個回來,是個白狐兒臉,極美極美,佩雙刀,一把『繡冬』,一柄『春雷』,俱是天下有數的名刀。可惜呀,是個男人。」

  洗了個通體舒泰的香湯浴,褪去乞丐流民的麻衫草鞋,換上大世家子的錦衣玉服,刮掉胡楂,徐鳳年其實是個頗為英俊惹眼的公子哥。

  陵州六七位當紅花魁不乏眼界奇高的清傲主兒,為了他爭風吃醋要死要活可不光是圖北涼王世子的闊綽打賞,雖說這位世子殿下常幹花錢買詩詞的無良勾當,但精通風月,下得圍棋,聊得女紅,聽得操琴,看得舞曲,是個能暖女人心窩的體己人。

  在北涼王府上,哪一位胸口微隆的青蔥婢女沒有被他揩過油,可私下紅臉碎嘴幾句,沒有誰是真心厭惡的,起碼這年輕主子不是那種一言不合就將下人打死投井或者剁碎喂狗的狠貨。

  毗鄰陵州的豐州李公子,這位自稱與徐世子穿一條褲襠長大的總督之子,可不就是喜歡做將人投進獸籠分食的天譴勾當,一對比,王府上就都對世子殿下格外感恩戴德了。

  如果說王府誰敢對徐鳳年怒目相向,絲毫不掩飾憎恨神情,那就是此時與幾位笑臉討巧婢女拉開距離的女侍薑泥了。

  她十二歲入北涼王府,那時候大柱國剛剛滅掉不可一世的西楚皇朝,率先攻破皇宮,不像隨後駐軍大凰城盡情享用城內上至王妃下至大臣女眷的大將軍,徐驍不好女色,對西楚皇帝的嬪妃沒興趣,沒有攔著那位跟隨西楚皇帝一同上吊殉國的貞烈皇后,甚至有傳言還是徐驍親自贈予一丈白綾。

  在西楚,姜是國姓,獨屬於皇家,所以難免有人猜測這名幼女的來歷,只是隨著西楚湮滅,種種揣測便淡化,塵埃便是塵埃了。

  徐鳳年當然比誰都清楚這位薑姓女婢的隱秘身份,斜瞥了一眼出落得亭亭玉立的侍女姜泥,抬手將其餘女婢揮退,等她們走遠了,這才嬉笑道:「怎麼,太平公主很失望我沒有死在外鄉?你放心,還沒幫你破瓜,我是真心不捨得死呢。嘖嘖,公主你的胸脯可是越來越峰巒起伏了,我看你得叫『不平公主』才應景。」

  昔年貴為公主今日淪為婢女身負國仇家恨的姜泥無動於衷,板著臉,雙眸陰沉,恨不得將這個登徒子咬死。

  袖中藏有史書上美譽價值十二城的匕首「神符」,只有一絲機會,連殺只雞都不忍心的她,會毫不猶豫割下徐鳳年的腦袋,可是,她眼角餘光瞥見了一名身穿便服的中年男人,不得不強忍下搏命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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