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五


  徐驍給義子褚祿山一個凌厲眼神,後者接過紙張立即退下,胖歸胖,掛著兩百多斤的肥肉,行走起來卻如草上飛一般悄無聲息。

  徐驍見到臉色逐漸紅潤的兒子,滿懷欣慰,輕聲討好道:「兒子,爹說你不是親生的,那可是說你長得不像爹,隨你娘。」

  徐鳳年聽到這個,只是嗯了一聲。

  最近十幾年一直蝸居涼地休養生息的大柱國知道這個話題不甚討喜,就轉移道:「黃蠻兒不願意去龍虎山,你幫忙說說,他就聽你的。」

  徐鳳年點頭道:「知曉的,你忙你的,別妨礙我釣魚。」

  徐驍呵呵道:「再待會兒,都三年沒跟你說說話了。」

  徐鳳年一瞪眼道:「早知如此,還把我驅逐出家門?!滾!」

  一個滾字氣勢如虹。

  可憐可悲的北涼王立即兩腳抹油,不敢再待。

  不知為何,薑泥每次面對在徐鳳年面前都與尋常教子不嚴的富家翁無異的大柱國,都會全身泛寒,只剩下刺骨的冰涼,對這個比徐鳳年更值得去恨的男人,根本不敢流露出半點殺意。

  起先她以為是自己膽小,但越長大,膽子越大,卻越是不敢造次,仿佛這個當年整個人籠罩于黑甲中率先策馬沖入王宮寶殿的人屠,是天下最可怕的人。

  她後來才得知本朝先皇曾親口許諾善待西楚王室,甚至要封她父皇為王,可徐驍仍然當著當時依偎在父皇懷中的薑泥的面,一劍刺死了西楚的皇帝——她那個喜歡詩詞不喜兵戈的善良父親,然後丟下一丈白綾給她的母后。

  本名姜姒的太平公主姜泥一直看不懂人屠徐驍對她——原先存了求活心思的母后說了一句,「不想淪為胯下玩物,就自盡吧」。

  但因果輪回報應不爽,這個心狠手辣的男人卻有兩個不成材的兒子,一個是傻子,一個是心無大志的紈絝子弟。

  傻子天生神力,可即便如此也不是能做北涼三十萬鐵騎主心骨的人物,那薑泥就要殺了以後將要襲王爵的世子徐鳳年,如此一來,徐驍不管生前如何權柄煊赫,如何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都免不了樹倒猢猻散的一天,所以薑泥願意等,願意苟活。

  徐鳳年一振臂,驅散手上的青白鸞,丟了那塊被利爪挖出窟窿的小幅蜀錦,朝始終恭立一旁的北涼武神袁左宗微笑道:「袁三哥,你歇息去吧。」

  從不曾聽到這個親近稱呼的袁左宗愣了一下,猶豫了一下,還是躬身離去。

  聽潮亭,終於清靜了。眺望出去,滿眼的風景如畫。

  徐鳳年並未去拾起魚竿,而是斜臥榻上,輕聲道:「姜泥,有機會,你應該出去看一看。」

  沒有深究含義的亡國公主鄙夷笑道:「世子殿下這一趟出遊,可是要讓一群人遭了無妄之災,真是好大的手筆,不愧是大柱國的公子。」

  徐鳳年轉頭笑道:「若非如此,能替你抹掉守宮砂?」

  姜泥嘴角不屑地勾起,勾起滔天仇恨,如果能放秤上稱上一稱,千斤恨萬兩仇啊。

  第一章徐鳳年微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生氣的時候,跟偶爾開心笑起來的時候一模一樣,都有兩個小酒窩,我最喜歡你這點了,所以你遲些動手殺我,我好多看幾眼。」

  薑泥面無表情道:「你等著便是,下一次殺你的時候,我會最開心地笑。」

  徐鳳年坐直身體,從一隻雕鳳琉璃盆掏出一把餌料,拋向欄外湖中,惹來無數條錦鯉躍出湖面,望著這番靈動景象,背對著薑泥的世子殿下感慨道:「那肯定會是天下最動人的風景了。」

  徐世子丟了幾把餌料,看膩了錦鯉翻騰的畫面,拍拍手站起身,原本薑泥都準備好了蘸著溫水用來擦手的錦緞,但徐鳳年卻沒有去接,三年磨礪,由奢入儉難,但由儉入奢也需要個過渡。

  他單獨離開聽潮亭,最後不忘轉身提醒道:「姜泥姐姐,可別想偷溜進樓內試圖順手牽羊般拿一本武學秘籍,你知道的,裡頭任何一位守閣奴,都不是你袖中一柄神符能對付的。這幫老傢伙可遠不如我憐香惜玉呀。女孩子家家的,紅袖添香素手研墨多好。走啦,別瞪我了,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姜泥姐姐的眸子好看啦。」

  調侃完了侍女的徐鳳年走向獨屬於他和二姐的馬廄,一路上瞧見水靈女婢,都不忘伸手摟摟腰,摸摸小手,姿色再出彩一點的,當然還不忘蹭蹭她們沉甸甸的胸脯,喊一聲姐姐妹妹,然後輕佻說一句,「喲,這裡多了幾兩肉,走路千萬別累著。」惹來一連串的銀鈴般嬌羞笑聲。

  徐鳳年來到富麗堂皇的程度比一般富賈家室還要過分的馬廄,裡頭暫時就只有一頭孤苦伶仃的棗紅色跛馬。

  給王府做了很多年馬夫的僕人老黃正在跟馬嘮嗑,看到相依為命了三年的世子殿下,習慣性地咧嘴憨笑露出沒有兩顆門牙的滑稽樣子,徐鳳年翻了個白眼,驚訝道:「老黃,你的匣子呢,咋不背著了?」

  老黃估計是蜀人,一口在王朝內很不招人待見的西蜀腔怎麼都改不掉。

  而舉國兵卒不過六萬的小小西蜀,當年跟西楚皇朝一樣逃不掉被北涼王滅國的命運,可老黃卻比那薑泥可愛多了,安分守己得很。

  這三年慘淡淒涼的數千里遊歷,若非老黃會釣魚爬樹,會偷雞摸狗,還手把手教會了徐鳳年編草鞋,他這個世子早就餓死他鄉。

  老僕身上背負著一隻被破布包裹的行囊,只裝有一隻紫檀長條匣子,打死都不肯給徐鳳年打開瞧瞧裡頭的玄機。

  起先徐鳳年還以為是江湖上久負盛名用來裝載神兵利器的璿璣盒,覺得老爹好歹會派一名絕世高手來隨行,可當第一次碰到匪人,看到這老僕比他還溜得更像一隻喪家之犬以後,就徹底心涼了。

  每次忽悠老黃把匣子打開,老馬夫都只會搖頭傻笑,徐鳳年只得罵罵咧咧一句,又不是要你媳婦脫光了衣服給我看。

  清河郡某次徐鳳年趁老黃去拉屎的時候,耐不住好奇,偷偷研究了一番,卻不得要領,只覺得匣子光是捧著便冰冷刺體,結果老黃看到後眼神那叫一個幽怨,比陵州大街上被他調戲了的黃花閨女還可憐兮兮。

  之後不知是否遭了報應,徐鳳年隔天就感染風寒,老黃熬藥燒水偷紅薯來烤,忙得焦頭爛額,之後整整半旬時光都是老馬夫背著徐鳳年前行,最大的印象就是老黃那具瘦骨嶙峋的骨架把自己給硌得疼,當然,還有幾分沒有說出口的感激。

  在那以後,徐鳳年就沒打過匣子的賊主意了。只是難免會淺淺淡淡想著某年某月某日能知道其中的小秘密。當然是無關痛癢的小秘密,一個老馬夫能有天大的秘密才是笑話。

  至今徐鳳年仍記憶猶新,脫離草寇的追殺後,他問老僕:「老黃,你是高手嗎?」

  老黃帶著擱在漂亮娘們臉上才是動人的「羞意」點點頭。

  徐鳳年再問:「很高的那種?」

  老黃似乎更羞澀了,扭捏著微微撇過頭,再點頭。

  徐鳳年想著方才被一群拿木矛柴刀追著打的悲壯光景,強忍揍人的念頭,又問:「有多高?」

  老黃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思考,半晌才伸手比畫了一下,貌似跟世子殿下的個頭差不多高,緊接著還往下降了降高度。於是心存僥倖的徐鳳年徹底絕望了。

  所以說徐鳳年完全有理由對大柱國有怨氣,除了忘了安排高手當扈從外,不但不跟他說行走江湖莫要懷璧的淺顯道理,還慫恿著徐鳳年說:「兒啊,出門在外,首要功夫就是保命,喏,這件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的烏夔寶甲穿上,這只由冰蠶嘔血吐出的絲線打造的手套也戴上,這裡還有三四本類似武當鎮教用的《上清紫陽訣》的絕世秘籍,都拿上,好貨啊,你丟任何一本到江湖上,就能引發一場腥風血雨,你抽空練一練,說不定明天就是高手了,瞧瞧,爹可是真心疼你呢。

  把銀票都揣上,你腰間那幾枚吊玉佩也值好幾百兩黃金,沒錢了就找家當鋪賣掉,吃香喝辣不成問題。」

  一開始徐鳳年還覺得的確不錯,這樣的遊歷就是一片坦途啊,不擔憂花錢如流水,勾搭一下各地風韻迥異的美人,結識一下名頭震天的豪傑,跟武林中響噹噹的大俠稱兄道弟一下,想想就樂和。

  可後來才他娘知道,自己根本就是一頭任人宰割的大肥羊,誰見誰愛,誰見誰撲,這你個王八驢屁股的,到後來,那些秘籍唯一的用處就是撕下來用來擦屁股了。

  僅剩半本橫看豎看斜著看都如天書的《吞金寶籙》,總算派上用場,在歸途中遇上了比任何一位陵州花魁還美的白狐兒臉,他識貨,答應收下半部《吞金寶籙》,護送他回陵州。

  那小半年徐鳳年好不容易碰上個沒啥歹念的真正高手,千方百計地討好,無奈何白狐兒臉對他愛理不理,連走路都要刻意拉開一大段距離,除非遇到不開眼的攔路劫匪,否則絕不廢話。

  徐鳳年走入馬廄裡,給跛馬拿了一捧馬草,輕歎道:「紅兔啊紅兔,要是被二姐看到好好一匹汗血寶馬被折磨成這德行,難保不會給我板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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