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二七


  徐鳳年震驚道:「那個躲起來修行大黃庭關的老道士?他真的曾經仙人一指劈開了滄瀾江?這也太神仙道行了,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

  大柱國想了想,道:「我倒是沒親眼見過,但王重樓幾乎以一人之力抗衡四大天師坐鎮的龍虎山,應該不是沽名釣譽之輩。況且李義山早年指點江山,做了將相評胭脂評兩評,專門提到過這位道門高手,說他有望通玄,要知道那時候王重樓還只是個聲名不顯的中年道士。至於一指斷江的真假,你去了武當山不就知道了?」

  徐鳳年一頭霧水道:「王重樓教我練刀?不可能,那就是傳給我武當最速成的高深心法?」

  徐驍笑道:「去了便知。」

  徐鳳年沒有拒絕,王重樓是盛名已久的天下有數高手,能見識見識沾點道家仙氣總是好事。

  希望別又是上陰學宮王大先生這般的世外高人。最主要還是徐鳳年在湖底閉息練刀,想到武當有個深不見底的白象池,這個池子是被一條瀑布百年千年沖刷而就,徐鳳年想去那裡練刀。

  這一年,徐鳳年於暮色中獨身入武當。

  玄武當興的牌坊下,只站著兩位年齡相差甚多的道士。

  一人自然是那器彩韶澈的年輕師叔祖洪洗象,還有一位老道鶴髮童顏,身材極其魁梧,並不比湖底老魁遜色絲毫,這樣的體格在道門中實在罕見。

  見到提刀的徐鳳年,兩位道士都沒客套寒暄,只是默聲領著世子殿下登山。

  爬山是體力活,以往徐鳳年登山需要中途歇息數次,練刀半年,長進許多,但依然做不到一口氣登頂,可每當徐鳳年體力消散感到疲倦的時候,高大老道士總會第一時間停下腳步,他一停,洪洗象便停。

  徐鳳年心中冷笑,這做派,可比數百個牛鼻子老道一同出迎更有心機。

  三人在離白象池不遠處的懸仙棺止步,只有一棟小茅屋,看來就是世子殿下的住所,紮了一圈青竹籬笆,屋前擺放了一副桌椅,徐鳳年和老道士坐下後,洪洗象主動去屋內拿了套簡陋茶具,蹲在一旁煮茶。

  身份無須猜測的老道士慈眉善目,微笑道:「天下劍法分站劍、走劍和坐劍,難度遞增,最終成就的高度卻說不準。我們武當素來不推薦那枯坐的坐劍法,有違天道,站劍和走劍兩道卻還有些心得,不知道世子殿下是要學站劍還是走劍?」

  徐鳳年平淡道:「我來練刀。」

  煮茶的洪洗象翻了個白眼。

  老道士和氣道:「劍術刀法,殊途同歸,皆是追尋一人當百的手戰之道。像那位鄧太阿,只是拎了一枝桃花,說劍亦可,說刀也亦可。」

  徐鳳年不想浪費時間,與老道士論道,實在是無趣,於是問道:「站劍和走劍有何區別?」

  老道士笑呵呵道:「站劍簡單來說就是出劍、停劍較多,劍勢較為迅猛,如冬雷轟隆,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走劍重行走,連綿不絕,如夏雨滂沱,潑墨一般。世子殿下若是喜歡站劍,山上有幾套小有名氣的劍法,配合武當獨門心法《摘元訣》,相互裨益。若是更青睞走劍,也無妨,玉柱峰有一本《綠水亭甲子習劍錄》,其言精微妙契,深得劍術精髓。」

  徐鳳年思索片刻,問道:「王掌教所謂坐劍,是?」

  老道士為難道:「這枯坐法是吳家劍塚的家傳,外人不得而知。」

  年輕師叔祖給兩人各自遞了一杯茶,茶是山上野茶,水是泉水。

  徐鳳年喝了一口,笑道:「忘了恭喜王掌教出關。」

  老道士笑著點了點頭。

  洪洗象卻是悄悄歎息。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小聲問道:「王掌教當真一指劈開了那條滄瀾江?」

  老道士搖頭道:「不曾。」

  徐鳳年如釋重負,眼前雄健老道既然排名還不如王仙芝,那一身神通稍微弱點總是好事。

  洪洗象嘀咕道:「是兩指。」

  仙人指路斬大江?

  滄瀾江,那可是北涼境內最大的一條江啊。

  徐鳳年一口茶水噴在對面的道門老神仙臉上,掌教武當三十年的老道士只是輕輕抹去,轉頭瞪了一眼多嘴的小師弟。徐鳳年趕緊告罪幾聲,王重樓倒是好脾氣,不以為意,繼續喝茶。徐鳳年悄悄打量這位武當第一人,額心泛紅,如一枚豎眉。雖是鶴髮,容貌卻並不顯老態。

  徐鳳年猛地記起少年時在聽潮亭內隨手翻閱過的一本《三千氣象》的道教旁門典籍,提及武當有一種玄奧內功,太上玉液煉形,先成丹嬰,遊五臟,再貫通四肢,可紅血化白乳,容貌如少年,寒暑不侵,謂之初入長生境。

  這類雪泥偶爾留爪的文字記載,徐鳳年一直不當真,但親耳聽到那兩指,再親眼看到王重樓隱約外露的巍巍氣象,不得不信。

  老道士喝完茶後離去,徐鳳年看到洪洗象還蹲在一旁發呆,皺眉道:「騎牛的,你還不走?」

  洪洗象哦了一聲,緩慢地走回小蓮花峰,途經三宮六觀,無數大小道士口口尊稱師叔祖太上師叔祖,他都應下,一些個熟悉的晚輩,還會駐足聊上幾句。

  慢騰騰地走到登仙崖,發現掌教師兄就在龜馱碑下站著,洪洗象加快步子,喊了聲大王師兄。

  山上他們這一輩,已是最高,不像龍虎山掌教之上還有歲數破百不理塵事的閉關真人。武當還有個姓王的師兄,用劍冠武當,習慣性被洪洗象稱作小王師兄,在大蓮花峰那邊噤聲悟劍已十六年。

  幾乎比洪洗象高出一個腦袋的王重樓轉身看到悶悶不樂的小師弟,打趣道:「私藏的禁書又被你陳師兄繳走了?」

  洪洗象搖了搖頭,欲言又止。王重樓拍了拍小師弟的肩膀,踩著月光而去。

  徐鳳年練了一趟滾刀術,並無套路,最重要的是第一刀角度和走勢,隨後連綿幾十招上百招都按照這一刀順勢而走,如何出刀最快如何出刀,力求一氣呵成,不留間隙。

  用最少的力氣使出最迅捷的刀,這不是老魁的私囊教授,是徐鳳年自己琢磨出來的簡易刀法,說是滾刀,十分貼切。比較王掌教所說的站劍、走劍似乎都略有不同。

  回到茅屋躺下,是張硬板床,跟這武當山一樣硬氣。徐鳳年對此倒是心無芥蒂,歸功於跟老黃在荒郊野嶺風餐露宿慣了。

  桌上除了一盞油燈,還有兩摞泛黃的書籍,兩本劍譜,一本《摘元訣》,最下面是一本《綠水亭甲子習劍錄》,徐鳳年並無睡意,乾脆熬夜把這幾本東西都死記硬背下去。

  武當心法口訣在江湖上流傳甚廣,大多是一些偽作,冠以玉柱內功的名頭,依然十分搶手,但的確也有一些貨真價實的下乘玉柱心法被江湖人士熟知,武當山這邊也從不刻意絞殺阻攔,因為玉柱心法高明不假,卻只是那陰陽魚的一條陰魚,還需要武當道士日復一日的獨門鍛體術相輔相成。

  徐鳳年對劍譜並無興致,《摘元訣》也不覺得有益,唯獨對《甲子習劍錄》愛不釋手,這本六十年練劍感悟是武當一位先輩祖師爺的心血之作,只是言辭晦澀,不太容易上手。

  徐鳳年看了眼濛濛亮的窗外,放下《甲子習劍錄》,提著繡冬刀走向白象池,越是走近,瀑布擊石聲愈烈。池中有一塊突兀而出的大石,徐鳳年沿著白象池邊緣行走,竟然走入了瀑布內,原來這座掛象牙瀑布的懸仙峰被武當先人鬼斧神工地鑿空了內腹,傳說有真人在此乘虹飛升,留下一柄古劍在池中。

  徐鳳年立定,離這條白練瀑布只有兩臂的距離。身上衣衫漸濕。

  徐鳳年竭盡全力橫劈出一刀。

  那老道士兩指便截斷了江河,咱這全力一刀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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