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
|
|
最不像道門高人的年輕師叔祖傻笑道:「聽小道士和香客們講過一些山下的事情。」 徐鳳年靠著牆壁,修長五指撫摸著繡冬古樸的刀鞘,岔開話題,語氣平淡道:「當年老皇帝要將以武亂禁的江湖掀翻,要滿國武夫心悅誠服地匍匐在天子腳下,做聽話的狗,可幾大藩王稱病的稱病,直言此事不妥的直言,幾大武將一樣不情不願地做這損德的惡人,到頭來,是誰做那背負天下駡名的貨色?是徐驍,死瘸子才把西蜀滅國,扛著徐字大旗,就把矛頭對準了天下武人,其中不乏有北涼士卒,尤其是一些家族根源,那時候軍心大亂勝過任何一次,北涼大軍不曾開戰,便有兩萬名百戰老卒請辭還家,更有無數出身江湖的猛將對徐驍心生怨恨,轉投其他軍伍。可徐驍有過抱怨嗎?」 洪洗象不奇怪世子殿下稱自己的父親為徐瘸子,聽說一言不合世子殿下還會拿掃帚追殺大柱國,年輕師叔祖本就不懂山下的人山外的事,這對最奇怪的父子,他就更不懂了。 徐鳳年平靜道:「後來當今皇上對上陰學宮有種種不滿,學宮說西蜀滅不得,有傷王朝氣運,學宮又說西楚皇族需善待,否則會寒了天下士子的心。皇帝陛下能如何,還不是讓徐驍去做那出頭鳥,一鼓作氣,才兩個月便勢如破竹地滅了西蜀,至於得民心的西楚皇族,連皇帝老兒都被徐驍給一劍刺死了,近百皇族全部被吊死在城頭,幾乎死絕了,如此一來,皇帝睡覺安穩了,不說徐驍這些年如何,連我這種最多禍害涼地良家閨秀的紈絝,都被變著法兒暗殺了無數次,要不是命大,早就死了。薑泥如此,我認了,她一個才五歲就死了爹娘的小丫頭,要跟我過不去,說得過去。可那麼多活了幾十年一甲子的老狐狸,怎麼也不講理?拉著一群好不容易栽培起來的青年俊彥陪葬?好好活著,不好嗎?」 徐鳳年臉色出奇地柔和起來,輕輕道:「死了也好,正好去陪我娘親。」 騎牛的不敢說話了,怕被打臉打鳥。 徐鳳年恢復平靜,道:「說來你可能不信,我六歲便握刀,九歲殺人,那會兒我的願望便是做天下第一的高手,騎最烈的馬,用最快最大的陌刀,路見不平便拔刀相助,以後娶一個如我娘親一般溫柔善良的女子,才算快意人生。北涼數十萬鐵騎,與我何干?可長大以後,才知許多事情,不是你想如何便如何,許多人你與他講理,他偏不講理。所以當徐驍要我十年不碰刀,十年後再讓我遊歷三年,我都照做。去年,缺門牙的老黃死了,我沒有問徐驍這是不是他要老黃死在那武帝城牆頭上,不敢問。我今日練刀,以後再練劍,即便都練不好,甚至半途而廢,我都要……」 年輕師叔祖出了一身冷汗,噤若寒蟬。 徐鳳年頭靠著石壁,並沒有說出最後的想法,只是望向牆對面那顆夜明珠,自嘲道:「你求我姐在江南那邊過得好些,她若不開心,我就對你不客氣,這不講理,是跟天下人學的。」 洪洗象苦著臉道:「可小道最是講理不過啊。」 徐鳳年記起三年遊歷中在洛水河畔,遠遠看到的一個窈窕背影,怔怔出神道:「相思刀最是能殺人。」 洪洗象剛想拍馬屁說世子殿下這話說得大學問大講究,卻被徐鳳年先知先覺道:「閉嘴。」 徐鳳年讓騎牛的閉嘴,正想讓這傢伙去茅屋拿些紙張過來,山上經歷,需要寫一封信給徐驍,金枝玉葉的隋珠公主若是孩子氣使然才駕臨北涼武當,那無須過多上心,只不過是舊仇添新恨,徐鳳年虱多不怕癢,反正這一生多半不會去那座巍峨氣象的京城。可若是某個人或者某一小撮人的慫恿,那就絕不能掉以輕心,別看徐驍位極人臣風光無限,指不定哪一天就黑雲壓城風雨驟至,與人打交道,最怕兩種,一種是聰明絕頂的,一種是自以為是的笨蛋,而那裡,這兩種人最多。 徐鳳年剛想使喚這位師叔祖,異象橫生。 偌大一條直瀉而下的洶湧瀑布炸裂開來!水浪如脫韁野馬撲面而來,徐鳳年和洪洗象都變成落湯雞。徐鳳年對這潑水並不在意,緊盯著瀑布外白象池中央巨石上的景象,轉瞬即逝的空當中,依稀可見那位在武當輩分與掌教一般高的劍癡王小屏,傲然而立,手中桃木劍神荼直指洞內。這一劍霸氣無匹,給了世子殿下一個下馬威,閉口不語十幾年的王小屏果真沒有說話,飄然而去,來也瀟灑,去也瀟灑,一如徐鳳年當年流亡遊歷,看到的那些青年俠士大概都喜歡如此,鼻子朝天,傲氣得一塌糊塗,過個江河,放著擺渡小舟不坐,都要水上漂一下,問題是你漂就漂,別弄得水花濺射,讓坐船的老百姓一身是水啊。要擱在涼地再被世子殿下撞見,別說喝彩打賞,恐怕是一定要把這群王八蛋拖出來打,在水裡浸泡個幾個月,看以後還敢不敢耍威風。 莫名其妙的徐鳳年瞪向被殃及池魚的洪洗象,後者一臉無辜道:「小王師兄屬牛,所以就這個強脾氣,以前他在這裡練過劍,估計是有些惱火。世子殿下大人有大量,別跟小王師兄一般見識。他練劍,以後說不定就是新劍神了,世子殿下再來個探囊取物的天下第一刀,就是武當一樁美談。」 徐鳳年沒好氣地吩咐道:「去茅屋幫我拿些紙墨。」 洪洗象屁顛屁顛地跑去搬東西。 徐鳳年打開食盒,剛端起碗,正準備拿筷子去夾一口筍乾齋菜,卻一口鮮血噴在碗中,白紅混淆在一起,徐鳳年長呼出一口氣,武當丹藥果然非比尋常,吐出瘀血,這會兒氣脈舒暢許多。徐鳳年面無表情地咽下一碗米飯,細嚼慢嚥。一碗吃完,卻不是洪洗象拿來物品,而是從未踏足過懸仙崖的薑泥,她手中提著一方古硯和幾頁青檀宣紙,掌心大小的古硯來歷嚇人,西楚有個不愛江山不愛美人唯獨愛筆墨的薑太牙,即薑泥的皇叔,這方古硯被他排名天下古硯榜眼,是火泥硯中的極品,質地出眾,冬暖而不凍,夏涼而不枯,可積墨數年不腐,薑太牙貴為一國皇叔,卻仍不捨得用,落到了徐鳳年手中,卻是每隔一旬就要派上用場,偏還要薑泥在一旁素手研墨,因此薑泥恨他入骨,的確是情理之中。 見到姜泥,徐鳳年依然讓她研墨古硯,挑了一支最好的關東遼尾,耐心地等待墨汁在太平公主纖手下變得均勻,泛出火泥特有的紅暈,這才提筆將今日與隋珠公主相遇後的一切事無巨細,一一寫就。徐鳳年的小楷最為出彩,古人語學書先學楷,作字必先大字,大字以顏骨柳筋為法,中楷摹歐陽,最後才斂為蚊蠅小楷,學鐘王,這是古訓。天下士子大多如此按部就班,可徐鳳年在李義山教導下卻反其道而行之,小楷學起,遵循小篆古隸的遺軌,寫不好小楷就不准去碰其他。一經發現,就要挨青葫蘆酒壺的打。當代書法大家,只有兩禪寺一個嗜酒如命的老和尚一手字入李義山的法眼,被稱作「此僧醉醺後筆下唯有金剛怒目,絕無菩薩低眉」,因此世子殿下的字少有媚意,俱是殺伐氣焰。 說起來,徐驍膝下兩女兩子也就徐鳳年的字拿得出手,徐龍象不消說,鬥大字不識一個,徐脂虎能算中庸,連驚才絕豔的徐渭熊都可憐兮兮,詩文可謂「冠絕當世」,就連徐驍都無法厚臉皮地說一個好。徐渭熊往北涼回寄的家書寥寥無幾,可能是這個原因。 徐鳳年吹幹最後幾滴墨汁,折好信紙,誰送信成了難題,不想將這封密信經由武當道士之手,可北涼王府的人,身邊這位西楚最後帝王血脈且不說跟心腹嫡系差了天壤距離,那瘦弱小身板,也不適合送信,難保沒有喪心病狂的死士刺客沒完沒了地在武當附近守株待兔,山腳那些北涼士卒都「護送」隋珠公主一行三人離去,難不成要自己喊上幾位武當高手一起走一趟?徐鳳年哀歎一聲,得,還是祭出最後的撒手鐧,出去拿繡冬砍了一小節青竹,將家信塞入,兩指貼嘴吹了聲口哨,將那頭青白鸞從武當山巔的空中給召喚下來,拿布料綁在爪上,六年鳳振翅而飛,瞬間不見蹤影。 徐鳳年來到白象池邊上,看著深潭波光粼粼,還有那塊如龍角驚險出世的巨石。 始終站在徐鳳年身後的薑泥硬聲道:「我要下山。」 徐鳳年皺眉道:「連菜圃都不打理了?任由那塊小園子荒廢?」 她古板重複道:「我要下山!」 徐鳳年惱火道:「事先說好,你前腳下山,我後腳就把它踩平。」 沒料到姜泥根本不為所動,「隨你。」 徐鳳年徹底沒轍,心頭一動,笑道:「你要下山便下山,腳在你自己身上,我總不能綁著你。不過下山之前,跟我去辦一件事,作為回報,我把你手上拿著的這方火泥硯送你,如何?」 薑泥二話不說將手中古硯丟進白象池。 她不希望這方古硯被眼前這傢伙糟踐。之所以對它格外上心,不僅是它象徵著西楚昔日盛世榮華的遺物,還有一個被她隱藏很深的秘密,北涼王府,她敢於表露憎恨的只有兩人,除了位居榜首的徐鳳年,還有那個除了寫字和相貌便再無瑕疵的徐渭熊,當年在床上刺殺世子殿下無果,徐鳳年只是扇了一記耳光,放了兩句狠話,徐渭熊卻千里迢迢地從上陰學宮趕回,將她投井,井水不及人高,淹不死人,卻暗無天日,更被那世間最惡毒心腸的女人雪上加霜地覆上石板,讓她在井底待了足足三天三夜,出井後偶然得知徐渭熊書法糟糕,薑泥便開始自學苦練,沒筆沒硯,無妨,枝丫做筆,雨水雪水一切無根水,都可當作墨水,五歲前的提筆臨摹,早已記憶模糊,練到後來,薑泥只管發洩心中情緒,一筆可寫數字,往往最後滿地字跡詭譎異常,與時下書法正道背道而馳。 徐鳳年看了眼天色,道:「晚上我再喊你。」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