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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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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冷笑道:「這個我聽說過一些,陳芝豹便是跟他學的槍術,到頭來這槍法大家還是死在了徒弟手中。」 魏叔陽撫須一笑,道:「最後一位最為名聲顯赫,天下不管有多少人學劍,當初可都是一概繞不開躲不掉這座山峰,當時只要有他在,便無人敢自稱劍法超群,與如今王仙芝自稱第二無人自稱第一,如出一轍。世子殿下已經知道是誰了吧?」 徐鳳年點頭道:「劍神李淳罡,手中那柄木馬牛被王仙芝雙指折斷,便徹底杳無音信。」 也有過一段青春歲月的魏叔陽無限感慨道:「江湖代有奇才出,獨佔鰲頭五十年。據說李劍神行走江湖時劍法冠絕天下,風采更是宇內無雙,那時候天底下哪有不癡迷李劍神的女子,連酆都那綠袍娘都心甘情願被木馬牛刺透一劍。我小時候做夢都想著哪天出門能夠碰到李劍神,能說上一句話便天大的知足。得知王仙芝打敗了他,硬是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服氣,恨不得與王仙芝拼命。我那會兒已經學劍十來年,後來棄劍修道,很大原因便是李劍神的退隱。沒有青衫仗劍走江湖的少年,都不是有志氣的少年啊。」 徐鳳年被魏叔陽破天荒流露出來的少年情懷給逗樂,方才在車廂裡惹來的陰霾淡去幾分,忍俊不禁道:「魏爺爺,你小時候也一樣想著做一名瀟灑劍客?」 九斗米老道眯眼笑道:「誰沒年輕過呢?不妨實話與世子殿下說,老道當年還愛慕過幾位女俠,一次與其中一位好不容易逮著機會見面,不爭氣地只是臉紅打戰,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這點比起世子殿下,就像是一個金剛境一個天象境嘍,五個老道加起來都不如。」 徐鳳年與魏叔陽稱得上是忘年交,小時候騎在老道士脖子上又不是沒淘氣撒尿過,少年時代進入聽潮亭也願意聽魏爺爺說些山精神仙故事,若非如此,以徐鳳年在某些事情上的精明吝嗇,會在拿到武當《兩儀參同契》手稿的第一時間就交給九斗米魏叔陽,並且任由其轉抄以供日後仔細注疏?徐鳳年當真是不知道那本《兩儀參同契》的珍貴?有大黃庭珠玉在前,後邊薄薄一本《兩儀參同契》只怕是更厚幾分。 徐鳳年嘿嘿笑道:「魏爺爺,便是在江湖上挖地三尺,我也要幫你把那李淳罡挖出來。」 老道士搖頭道:「連老道我都要進棺材了,說不定李老神仙早就過世了,不奢望不奢望。」 馬車上,薑泥耳尖,聽到了「木馬牛」三個字,之所以對這個稱謂格外敏感,是因為這又是一樁離不開她那位皇叔的荒唐美談。西楚敗亡前,姜皇叔重金購得一半木馬牛,即兩寸劍尖,試圖將劍尖打造成媲美神符的匕首,連名字都想好了——「天真」,贈予最心疼的侄女太平公主,與那柄神符湊成一對。可惜不等匕首製成,西楚西壘壁一敗,舉國心死。薑泥上下打量了一遍躺著打瞌睡的糟老頭兒,小聲問道:「你說到了木馬牛?」 老頭兒瞧著有些心灰意懶,語氣散淡道:「沒有。」 薑泥撇了撇嘴說道:「我知道,你是李淳罡,劍神什麼的。」 老頭兒睜開眼睛,驚奇道:「徐鳳年那精明透頂的小子都沒敢往這方面想,小丫頭你聽到三個字就斷定老夫是那啥玩意兒劍神?老夫像嗎?」 薑泥蹲得兩腳發麻,輪流伸直一條細腿,平淡道:「不像怎麼了,難道你不是?」 老頭兒坐起身,望著眼前這個纖細女孩,道:「既然覺得我是李淳罡,你都不樂意跟我學劍?」 薑泥搖頭道:「兩碼事。理由我已經說過了。你的本事越厲害,我就死得越快。」 老頭兒被鬱悶得無以復加,加重語氣道:「老夫就算不是李淳罡,這一身本事比較巔峰時起碼還剩下五六成,信不信老夫若要殺徐鳳年,現在就可以出去隨手摘掉這小子的項上頭顱。」 薑泥嗤笑道:「看吧,我就說你嘴皮功夫最了不得,你去殺啊,我就不信徐驍會讓你胡來。」 老頭兒一臉深思表情。 姜泥重新捧起那本讀了沒幾千字的《千劍草綱》道:「你是誰不關我的事情,而且徐鳳年我殺得,你殺不得。但攔不住你,我也不會攔。況且,說不準你跟徐鳳年做了交易,在故意試探我。」 老頭兒搖了搖頭,無奈笑道:「你這丫頭,倒是有幾分神似那位劍意堪稱磅礴的王妃。怎的你們這些有大意思的女子,都要跟徐家男子牽扯不清?老夫就想不明白了,當年若不是徐驍這渾球,使得那女子由出世劍轉入世劍,最多再給她十年打磨雄渾劍意的時間,便是老夫和僥倖贏了木馬牛的王仙芝都不敢說穩勝於她。現在那女子沒了,你又來,老夫想想就憋得慌,渾身不得勁兒。既然你不想學劍,老夫也不強人所難,其實你若拋不開執念,便是學劍了,也未必能夠登峰造極,到時候反倒是被老夫毀了一塊璞玉。殺人終究是敵不過救人啊。那姓齊的道士當年與我論辯,我談我的劍,他說他的天道,誰都說不過誰,後來他在斬魔臺上斬了魔登了仙,我卻輸給了王仙芝,才琢磨出一個道理:想達仙佛之境,出手必為救人。」 老頭兒重重咦了一聲,一直渾濁的眼神綻放出異樣光彩,如同浩然劍氣,他默念了幾句殺人救人,再死死盯著一頭霧水的薑泥,笑道:「小丫頭,你不學劍真可惜了,哪天你改變主意,回頭找老夫。」 薑泥只是看書,不屑一顧那老頭兒。 這老傢伙貌似是劍神李淳罡啊。 她突然探出腦袋小聲問道:「你都說了徐鳳年有你一半天賦,還說他練刀晚,註定沒出息。那我偷偷摸摸跟你學了劍有何用?」 老頭兒一時間沒整明白其中的道理,好不容易才理清頭緒,敢情這小丫頭被徐鳳年那小子欺負習慣成自然了,開始在心底承認自己不如他聰明?想通這個,實在不像是那劍神李淳罡的老頭兒循循善誘道:「你天賦不比那小子差,怕什麼?」 薑泥眸子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冷淡,苦著臉道:「還是算了,練刀學劍很苦的,我還是讀書好了。」 得,在武當山上最心疼菜圃的小泥人,想必是被徐鳳年的瘋魔練刀給暗中震懾住了。 可憐的李老劍神,虧得車外不遠就有一個已經一大把年紀的仰慕者。 一輩子從不求人只被人磕頭無數的老頭兒恨不得一頭撞死自己,這是哪門子理由? 老頭兒穩了穩心神,告訴自己這樣才好,這丫頭就是這股蠻不講理的精神氣兒最合心意,當年李淳罡又何時與人與世道講理過? 易事,難事,風雨事,江湖事,王朝事,天下事。 都不過是一劍的事。 薑泥卷起袖管,輕輕解開纏繞匕首神符的絲帶。 老頭兒看得發呆,咋的,不學劍也就罷了,還要跟難得發發善心的老夫我拼命? 這一團糨糊的世道,當真是不明白了。 出人意料,承認自己不太聰明還怕吃苦的小薑泥將神符遞出去,柔柔道:「喏,不是送給你,是借你。」 老頭兒緩緩接過神符,壓抑心中波瀾,輕聲問道:「為何?」 小丫頭重新將腦袋躲在那本秘籍後面,小聲說道:「如今這世上沒人對我好了,你好像還不錯。」 只剩一條胳膊更沒有了那木馬牛的老頭兒瞧不出任何神情變化,只是默默坐定。 依然縮在書後頭的薑泥重複道:「我不學劍。」 一株浮萍冷不丁被拔起種在了院子裡當芭蕉,好不容易見著院外風光,哪裡能不開懷?魚幼薇快意騎馬,騎上了癮,不管徐鳳年如何言語威逼利誘,就是不願下馬上車,徐鳳年看她馬術稀拉平常,攥緊馬韁的纖纖玉手早已泛紅,忍不住有些惱火。只有他這種行走過江湖的人物才會知道,那些個臉蛋姿容不俗的女俠風光歸風光,可不耐細看,騎馬多了,屁股蛋兒肯定光潔圓潤不到哪裡去,握劍提刀久了,雙手老繭更是不堪入目,你魚幼薇難不成要步後塵? 徐鳳年冷哼一聲,雙指放於唇間吹了一聲尖銳口哨,那頭祿球兒辛苦調教出來的青白鸞衝破烏雲,直刺魚幼薇懷中的白貓武媚娘。養尊處優膽子不比老鼠大的大白貓通體雪毛豎起,淒慘尖叫一聲。魚幼薇嚇得臉色發白,自打撿到這白貓取名武媚娘那天起,它便是她唯一相依為命的親人。這頭遼東飛禽最神俊者六年鳳只是來回俯衝,並不傷害白貓,只是武媚娘嚇得夠嗆,連帶著魚幼薇望向徐鳳年的眼神都異常悲涼。與老道士魏叔陽談笑風生的徐鳳年假裝視而不見,魚幼薇無計可施,只得恨恨下馬,上了馬車去面對那個過於不拘小節的羊皮裘老頭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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