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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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定良久,徐鳳年額間眉心隱隱有紫氣東來。臨近清晨,旭日東昇,徐鳳年眉心紅棗印記便由深紅入淡紫。 當第一抹晨曦上身,徐鳳年緩緩睜開眼睛,轉頭看了一眼魏叔陽,有些歉意。 魏叔陽輕撫白須,搖頭笑道:「老道愈發期待世子殿下上龍虎了。」 徐鳳年深吸進一口山林秀氣,心曠神怡,玩笑道:「魏爺爺,真有餐霞飲露的仙人嗎?你說那青羊宮裡頭有沒有以日月精華為食的大真人?」 老道士輕笑道:「老道沒聽說過有這等真人,老道師父當年也只是會些辟穀守精的法門,離登仙境界差了太多。」 徐鳳年離開亭子,抬頭看了眼如一對牛角對峙的青羊、天尊雙峰,喃喃自語道:「青城王,聽上去很厲害的樣子嘛!龍虎山天師也只是被封執掌天下道教的國師,武當山就更可憐了,武當掌教什麼都不是,這裡倒有個占山為王的,要不去瞧瞧?」 魏叔陽笑而不語。因為地位超然,與世子殿下有十幾年的交情擱放在那邊,所以在與徐鳳年乘馬同行的言談中得以知道兩鵝換黃門的鬧劇,如今又看到徐鳳年以山河地理作圖,十有八九是走到哪裡便畫到哪裡,豈不是要畫盡三千里成一線的錦繡江山?這條路會不會暗藏玄機?九斗米老道士不敢繼續往下深究,放在心上就好,言多必失。北涼的文人狂士幾乎都被大柱國殺雞一般拔去舌頭了,沒誰膽敢議論邊地軍政,只會吟詩作對,倒是幾個有膽識投身軍旅的邊塞詩人,這些年陸續傳出不少豪放雄渾的名篇佳句,更引得志在功名的遊俠兒絡繹不絕往邊境那邊參軍從戎。說來有趣,許多紈絝子弟在當地被徐鳳年折騰得半死不活,覺得出不了頭,一氣之下便也去邊境博取軍功,好歹邊境上沒有那世子殿下壓得他們抬不起頭不是? 在道觀中看到神情憔悴兩眼紅腫的姜泥,徐鳳年忍不住微微一笑,這妮子的膽子實在是不值一提,她這輩子唯一一件壯舉也就是要殺自己了吧?魚幼薇就睡得踏實許多,眉眼清爽,似乎悟透了些以前想不明白的事情,看向徐鳳年的眸光多了幾絲明澈,少了一味自怨自艾牽連出來的渾濁晦暗。徐鳳年懶得在這些細枝末節上傷神,只是馬虎吃過了早飯,便找到負手而立的老劍神。老頭兒正盯著一副字跡模糊的老舊門聯,徐鳳年放低聲音說道:「車上書箱新放了點東西,以後萬一要逃命,麻煩老前輩除了帶上薑泥,也把箱子一起捎上。」 老劍神懶散道:「看老夫心情。」 徐鳳年偷偷齜牙了一下,念在這位老一輩劍神要旁觀自己與呂錢塘過招的分兒上,就不去腹誹老頭兒英雄遲暮了。冷不丁看到好歹當年曾是江湖前幾號人物的老頭兒伸出獨臂,去撓了撓褲襠,徐鳳年就忍不住由齜牙變咧嘴了。李老劍神啊,魏爺爺說你當年單身瀟灑走江湖,無人能媲美你的青衫仗劍,更有無數出眾女子單相思於你,可就你老人家現在這等做派,當真不是被胡亂吹捧出來的?!果然,沒跟魏爺爺說破這位老頭兒就是李淳罡,是無比明智的選擇。羊皮裘老頭兒才撓了褲襠,就伸手刷了刷黃牙,沾到許多昨晚吃肉塞入牙縫的肉絲,輕輕彈去,將一切看在眼裡的徐鳳年默默走遠,心中大罵「去他娘的陸地劍仙」…… 沿道繞山而行,過了青城前山門兩座峰,就到了華蓋峰山腰。密林中傳來一陣嘈雜的叫駡聲,身材健壯的呂錢塘停下馬,眯眼望去。這位佩巨劍赤霞的大丈夫端坐于高頭壯馬上,外行看待徐鳳年出行隊伍,劍客呂錢塘或許只比大戟寧峨眉氣勢稍弱,這位東越魁梧劍士無疑很能震懾宵小鼠輩。呂錢塘眼中看到一個面黃肌瘦的瘦弱少年被推出樹林,踉蹌撲倒在道路上,摔了個狗吃屎。這少年卻不是面朝呂錢塘這一行人說些剪徑蟊賊的特有術語,而是回頭罵道:「劉蘆葦稈子,我今晚跟你婆娘過不去了!你推我作甚?爬牆看你趴你婆娘身上也沒這勁兒,推誰不好,推我出來,看我不抖摟你上個月進城在集市上摸一個大姑娘奶子的破爛事!」 呂錢塘冷冷看著,緩緩抽出巨劍。 密林中一個沙啞聲音響起,「小崽子,作死啊,還不跑!風緊扯呼!」 看來這幫打劫剪徑的好漢比起昨晚那些實力要弱了太多,可眼力要好許多。 最惹人發笑的是那少年傻眼瞪著看了眼魚幼薇、舒羞、青鳥三位,跑路前扯開嗓子嚷了一聲,「姐姐們比青羊宮的神仙姑姑們還要好看!」 魚幼薇嘴角勾起,這個小蟊賊比起昨天那些倒霉惡漢卻是可愛多了。 不知何時,徐鳳年策馬而出,拿繡冬刀將呂錢塘抽出赤霞的手拍下,臉上露出魚幼薇極為陌生的驚喜,那是一種發自肺腑的歡喜。只見徐鳳年雙手將繡冬刀扛在肩上,哈哈笑道:「小山楂?!」 那少年馬上要竄入密林,聞聲猛然停下身形,回頭望著騎在馬背上的陌生公子哥兒,只覺得有些臉熟,可他哪裡認得這般氣派的富貴子弟?咋的,娘咧,該不會是我上了城內寇匪榜單?不會吧,咱們這一夥在青城山十來股山寇裡最沒地位了,連大當家老孟頭都沒資格被衙門畫像貼在城牆上,為此那大當家可是氣憤得不行,總瞎嚷嚷噴口水說老子是青城山最早的山大王,憑啥不給上榜?咱老孟頭也是劫持過縣城裡好幾位官太太千金小姐的,不就是拿了銀兩便給放了嗎?就瞧不起咱啦? 被徐鳳年昵稱「小山楂」的枯黃稚嫩少年愣了一下,猛盯著看了幾眼,才不敢確定地道:「徐鳳年?」 徐鳳年眯起丹鳳眸,抿起嘴唇,看得眼光一向挑剔的舒羞都要一陣失神,這樣的世子殿下委實太迷人了,別說她這種三十來歲的成熟女子,可以說十歲到八十歲間的女人看見了都會心動。徐鳳年跳下馬微笑道:「可不是,才三年時間,便認不得了?」 少年當真是不諳世事的初生牛犢,當下顧不得什麼,就雀躍尖叫一聲跑向徐鳳年,繞了兩圈,一臉興奮,伸手摸摸徐鳳年的佩刀,再扯扯徐鳳年錦衣華服的袖子,嘖嘖稱奇,抬頭問道:「徐鳳年,你比上次還要牛氣啊,這會兒又要給老孟頭送銀子啦?」 徐鳳年絲毫不介意一身衣衫被摸得塵土污垢,只是拿繡冬輕輕敲了一下少年腦袋,笑駡道:「去去去,上次是被你們搶劫,這次換我打劫你們還差不多。」 密林中跳出十來號衣衫襤褸的蟊賊,就沒一個體重超過一百五十斤的,都窮酸得一塌糊塗,老老小小,大多是踩著自己編織的草鞋,少數幾個手上有兵器的,也只是提著不堪一擊的木矛木棍,跟夜襲道觀的那一夥相比,有天壤之別。 大當家老孟頭是個百來斤重的乾瘦老傢伙,他揉了揉眼睛,好不容易辨認出這位公子是那當年被他攆了半座山的徐鳳年,再心驚膽戰看了看那幾名騎駿馬的威風扈從,小心翼翼上前兩步,遙遙道:「徐鳳年,先說好,前些年在你身上刮來的銀子都花光了,老孟頭只有命一條,要拿就拿去,皺一下眉頭,老孟頭就跟你姓!」 徐鳳年放眼看去,小山楂,膽小怕事的老孟頭,最心疼媳婦的劉蘆葦稈子,孔跛子,等等,一張張熟悉的臉孔,都還在,都活著。 徐鳳年笑臉醉人,摟過小山楂小身板,大聲道:「老孟頭,瞧你出息的,連寨子都被人奪了去,還跟我裝英雄好漢?我日你仙人板板,甭跟我裝蒜,去,揀個靠水的地兒,帶你們吃頓飽的。」 老孟頭怯生生道:「徐鳳年,你該不會是做成了官衙裡的捕快,要來把我們一鍋端?」 徐鳳年瞪眼罵道:「放你的屁,爺這趟是賞景來了,順便看能否碰上你們,上山前還想著你們是不是餓死了,現在一看,差不遠了。你這大當家當的,替你害臊!」 老孟頭手下蘆葦稈子這幫蟊賊哄然大笑,讓本來就沒啥威嚴的大當家十分臉皮沒地方放。老孟頭訕訕笑道:「嘿,這世道真英雄難出頭嘛,你這小子,一張破嘴還是不饒人,得,走起。」 魚幼薇瞪大秋水眸子,舒羞更是一張媚惑俏臉給僵硬到了。 薑泥的小腦袋從簾子後頭探出,只覺得看不懂想不明白。 老孟頭領路到了一個山清水秀的臨水地方,有幾棟可憐兮兮的潦草茅屋,竹竿子上架著一些破爛衣衫,這若就算占山為王了,天底下還有誰樂意落草為寇? 神出鬼沒的楊青風不知怎麼就扛了無數野味出來,讓這群辛苦下十個套子都未必能逮到一隻野兔山雞的山寇看得口水直流。 徐鳳年坐在溪畔石子上,小山楂就趴在他身後摟著徐鳳年脖子,一點不理睬老孟頭的可勁兒撇眼角,徐鳳年調侃道:「好了,老孟頭,你這等青城山首屈一指的英雄人物怕個球?小山楂膽子都比你大。」 小山楂樂呵呵笑道:「我就說讓老孟頭把大當家的位置讓我得了,他哪裡捨得喲,非說再等個幾年。」 徐鳳年嗯了一聲,笑道:「他就是騙你的,你還真信了?要不跟我下山得了,帶你每天大魚大肉。」 小山楂偷偷轉頭看了眼不遠處幾位神仙姐姐,嘿嘿道:「這就算啦,我就是在這山上長大的,我一走,老孟頭可不得心酸死哦。不過徐鳳年,那幾個姐姐都是你什麼人,可真水靈!比劉蘆葦稈子家的小雀兒要漂亮多了。」 一個十二三歲的小閨女叉腰怒道:「死山楂,你說什麼?!」 徐鳳年轉頭一看,訝異道:「小雀兒,都是大姑娘啦,來,站近了,給徐哥哥仔細瞅瞅。」 小山楂偷偷告密道:「徐鳳年,雀兒可喜歡你了,她好幾次說夢話都被我聽到了。」 膚色被曬得黝黑的小丫頭漲紅了臉,估摸著是不小心看到魚幼薇幾女的國色天香,有些自卑膽怯,只是遠遠站著不敢靠近徐鳳年。當年她還小,徐哥哥便教她拿樹葉吹了支小曲子,她學了好久,如今已經學會了,沒人的時候就偷偷吹上幾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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