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一二


  徐鳳年沒有當真跟小丫頭約定的一顆北莽頭顱詩一篇,萬一真有那一天,她豈不是要忙死?

  徐鳳年突然有些懊惱自己過於草率地在她心中留下烙印,記得魚幼薇以前有唱詞一首,懵懂時候不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可不就是在說眼前的少女嗎?世子殿下哪怕在王府梧桐苑,除了青鳥紅薯,對其餘丫鬟都不敢如何用情,點到即止,十數年如一日。怕的正是那些無法揣測的天災人禍,相親相近的女子一旦凋零,徐鳳年不願去承擔這份痛苦。徐鳳年不知這相思詞恰巧出自青州王東廂的《頭場雪》,算是被王初冬給一語成讖了。

  一行人浩浩蕩蕩,走到碼頭,徐鳳年登上船,離姥山愈行愈遠,魚幼薇走上前,輕聲道:「你不知道王東廂?」

  徐鳳年一陣莫名其妙,反問道:「什麼人?」

  魚幼薇玩味笑道:「你竟然沒讀過《東廂頭場雪》?」

  徐鳳年皺眉道:「聽李翰林說結尾死得一乾二淨,我就不樂意去翻了。

  上次我大姐回涼州,身上便帶了本《東廂》,硬逼著我讀給她聽,好不容易才逃掉。」

  魚幼薇低頭撫摸白貓武媚娘,柔柔說道:「那王家幼女便是王東廂啊,出自《頭場雪》的『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連北莽那邊都朗朗上口。」

  徐鳳年輕聲道:「難怪。」

  魚幼薇抬頭說道:「王東廂可不止會寫婉約詞曲,雖說從未遠赴邊境,可連邊塞詩都寫得別有生趣,『我到涼州不吟詩,原來涼州即雄文』這句詩可是連大柱國都稱讚過的。」

  徐鳳年笑駡道:「徐驍懂個屁的詩詞曲賦。」

  但世子殿下輕聲補充了一句,「不過小丫頭這句詩的確有那麼點意思。」

  魚幼薇笑了笑,越發肥胖的武媚娘在她懷中慵懶地伸了個懶腰。

  鬼城襄樊,由六大藩王之一的靖安王坐鎮。

  趙衡在宗室親王中算是難得的文武兼備,只是高不成低不就,文采不如弟弟淮南王,武力輸給燕剌、廣陵兩位王兄。興許是心灰意冷,耳順之年開始崇信黃老學說,一度曾有去龍虎山做道士的念頭,最近兩年又棄道學佛,興師動眾,特地向皇帝陛下求了特旨前往兩禪寺燒香,甚至主動要給黑衣僧人楊太歲當菩薩戒弟子,可惜病虎老僧置若罔聞,始終不加理會。

  趙衡如今長習佛教,手中常年纏繞佛珠一百零八顆,多愁善變如女子。

  徐驍說過,這個趙衡陰沉如妒婦,求佛問道都是早年造孽太多,求個心安的幌子,六大藩王中數他最不是個爺們。

  三條大船才離開姥山沒多遠,兩條春神湖水師樓船便靠了上來,徐鳳年所站船隻與之相比,小巫見大巫。

  徐鳳年眯眼望去。北涼鐵騎在春秋國戰中摧城滅國勢如破竹,可謂無敵,唯獨不善水戰,所以徐鳳年對春秋各國水師極有研究。本朝湖上戰艦大小四十餘種,都有不淺的涉獵,眼前樓船稱作黃龍,在青州水師中只比青龍樓船和六牙巨艦略遜一籌。江海通行,已是氣勢凌人的巍然大物,設三樓,高六丈,飾丹漆,裹鐵甲,置走馬棚,上下語音不相聞,女牆上的箭孔密密麻麻,觸目驚心,更有巨型拍竿,一竿拍下,尋常大船都要被拍得支離破碎。

  很不幸,徐鳳年這幾條船就經不起幾竿怒拍,但青州水師更不幸,因為此時船頭站著的,是北涼王世子殿下。

  徐鳳年平靜道:「甯將軍,去拿大戟。」

  性格溫良的大戟,寧峨眉難得露出一臉獰笑,轉身去船艙取出那一杆蔔字鐵戟,連短戟行囊都背上了。

  呂楊舒三人自然而然做好了躍船廝殺的準備,尋常武卒,實在是經不起他們三個二品高手折騰,只不過民不與官鬥,俠不可犯禁,多少有些先天的忌諱,但一想到到底是誰教會了江湖這個血淋淋的道理,三人立即輕鬆無比。

  徐鳳年讓魚幼薇先回內艙,抬頭看到昨日挨了呂錢塘一腳的趙姓紈絝與一幫狐朋狗友站在黃龍大船三樓指指點點,敢情是在裝模作樣指點江山?

  黃龍樓船逐漸靠近,清晰可見巨型拍竿已經準備就緒。

  拍竿張牙舞爪前,那位給青州州牧做小舅子的趙姓公子哥雙指捏著一隻白瓷酒杯,看上去挺瀟灑不羈,他朝徐鳳年喊道:「外地佬,你還敢造次嗎?!」

  徐鳳年笑著回應道:「行啊,我倒很想掂量一下青州樓船的斤兩,就怕你們中看不中用。」

  姓趙的下意識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一行人中的同姓公子,這同齡人容貌風雅,行事卻低調內斂,哪怕與他們相處,也毫無架子,在青州境內口碑極佳,都統之子居高臨下,問道:「你敢再重複一遍昨日的言語嗎?!」

  徐鳳年明知這是個一眼就能看破的陷阱,卻依然淡笑道:「靖安王的姓名說了又何妨?藩王趙衡的兒子站在這裡,一樣打得他回家以後連趙衡都認不出來。」

  姓趙的心中大喜,瞥見身側那位青州境內無人敢在他面前自稱豪族公子的斯文青年,露出一抹不易見到的陰森。

  那面如冠玉的白淨公子上前一步,他一上前,趙姓紈絝當下便後退。

  公子哥直視徐鳳年,平靜道:「你別後悔。」

  徐鳳年一抬手,三艘船內一百鳳字營兵士盡數出艙,持弩而立,腰挎一出鞘便是清亮如雪的制式北涼刀。

  如此一來,反倒是青州水師騎虎難下了。

  今日,難不成真要水戰一場?

  鳳字營都尉袁猛怡然不懼,頻頻用手勢督戰,井然有序。鳳字營本就是北涼輕騎中的翹楚,馬戰、步戰、夜戰都名列前茅。掌舵船夫早已被控制,三條船瞬間拉出一條圓弧,互成犄角。北涼軍雖不善水戰,但那只是跟馬戰相比。青州水師?當初北涼鐵騎圍困襄樊,這兩艘樓船上的水師士卒都還在吃奶吧?西蜀曾鑿開石壁掛了三條鐵索攔江,試圖阻攔北涼臨時拼湊出來的水師,不承想那場水戰尚未開啟便已落幕,大江沿岸天險被北涼軍悉數摧破,真要嚴格來說,北涼軍還是青州水師的半個老祖宗。

  徐鳳年放聲譏笑道:「可敢一戰?!」

  春神湖自春秋國戰以後再無硝煙,難不成今日三條商船要讓青州水師開葷?

  黃龍樓船上一班紈絝中隱隱領頭的世家子皺緊眉頭,一場實力懸殊的水戰勝負在他看來不須想,只是一旦輕啟戰事,以他的敏感身份,後遺症太大,哪怕是他父親都不敢承擔。

  這三艘黃龍戰艦借著水上演練航行到姥山附近,更多是耀武揚威,若對方是尋常勳貴子弟,且不說樓船前後左右設置有四杆巨型拍竿,鉤距和犁頭鏢就已經夠他吃一壺了。拍碎或者掀翻對方大船後,就丟一個走私鹽鐵的罪名,便可成為一樁無法深究的官司。青州本就對姥山王林泉插手鹽鐵生意多有不滿,一來替趙都統的兒子出口惡氣,二來也可以給姥山一個警告,一石二鳥,何樂不為?

  只是當他看到三條船上百餘人攜帶制式軍刀不說,更是手持弓弩,佩刀還好,王朝雖不鼓勵遊俠莽漢帶刀遊歷,但並不嚴令禁止,可弓弩卻是非軍伍不得私自配置。他可不是睜眼瞎,對面那個登姥山遊玩的子弟身後可是站著一位披重甲持大戟的魁梧武將,王朝甲士百萬,能用鐵戟的勇夫屈指可數,這次要教訓的人身份自然水落石出,有誰能讓北涼大戟寧峨眉親自護衛?他早就聽說北涼王世子殿下二度出門遊歷,不承想今日便不巧撞上了。

  世子殿下可不是誰都敢假冒,藩王子孫出境需要朝廷欽准,出行陣仗更有明文規格。何況顯而易見,自稱任何一位藩王世子都要比假冒那北涼王世子要安全得多,人屠的兒子,隨便站在春秋八國中,喊一聲我是北涼王世子殿下,看會不會被多如過江之鯽的刺客死士蜂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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