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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報國寺的牡丹冠絕江南,根據地理大家考證湖亭郡的地脈最宜牡丹,這才能培育出那番世間稱奇的姹紫嫣紅,當初湖亭郡獨有姚黃魏紫兩種牡丹當作貢品送入京城,花開花落二十日,京師滿城皆若狂。郡中報國寺牡丹不下百種,除去並稱牡丹王后的姚黃魏紫,還有諸多例如青龍臥湖、趙粉、肉芙蓉等千金珍品。報國寺最大的香客當數那個時下正被千夫所指的徐寡婦,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前來燒香祭拜,風雨無阻。她獨愛牡丹「趙粉」,寺廟後院中有一株其大如鬥的趙粉,枝葉離披,淋漓簇遝,錯出簷甃,聲勢絕豔。

  湖亭郡迫於她的煊赫家世以及古怪作風,這株奇豔牡丹幾乎成了她的觀賞禁臠,今日是月中十五,初一便是她被劉妻扇耳光的日子,她帶著一名貼身丫鬟走入後院。離家出嫁時,帶了許多娘家僕役婢女,可她都不親近,唯獨身邊這個才豆蔻年華窮苦出身的小丫頭,倒是沒來由喜歡得很。她治家苛刻嚴酷,府上少有不心懷懼意的奴僕,唯獨這個被她取名喚作二喬的丫鬟,知恩圖報,處處敬著、護著主子。今天下馬入寺一路走來,暗中無數指指點點,小丫鬟氣不過,這會兒四下無人,苦著小臉打抱不平道:「小姐,這些香客委實可恨,燒香便燒香好了,見到小姐偷笑什麼!」

  不到三十歲的寡婦捏了捏丫鬟臉蛋,嫵媚笑道:「還是你這妮子有良心。」

  小丫頭憤憤不平道:「小姐,那劉黎廷太過分了!那些日子都是他跟狗皮膏藥一般死纏著小姐,到頭來還惡人先告狀,那幫飽讀詩書的士子都是睜眼瞎嗎,怎的都幫著他說話?!」

  俏寡婦忍俊不禁,彎腰望著一朵絢爛牡丹,手指撚下一小片指甲大小的花瓣,嗅了嗅,眯眼笑道:「世間男子不大多是這個德行嗎?有甚好氣惱的,氣壞了自己才不值當。」

  小丫頭怯生生道:「小姐,說個事兒唄。」

  寡婦被逗樂,說道:「喲,思春了?瞧上眼哪位書生了?」

  小丫頭拼命搖頭,咬著嘴唇,抬頭一臉堅毅道:「小姐,劉黎廷家裡那悍婦太可恨了,聽說她經常去清山觀祭拜,奴婢想去扇她兩耳光,到時候求小姐別替二喬求情,奴婢就是被打死,也要替小姐出一口惡氣!奴婢知道小姐今兒不順,就不要再為奴婢煩心了。」

  她愣了一下,雙指輕柔撚碎花瓣,啞然失笑道:「沒白心疼你,不過你一個小妮子摻和什麼,被打一個耳光就被打了唄。」

  小妮子急哭了,滿臉淚水,抽泣道:「不行,奴婢只要想著小姐平白無故受欺負,就想跟那悍婦拼命。奴婢若不是小姐搭救,早就被惡人糟蹋了,奴婢是沒讀過書不認識字,但爹娘活著的時候總說要記別人的好,奴婢最記小姐的好!」

  寡婦替小丫鬟抹去淚水,柔聲道:「好啦好啦,本來不想說的,看你這樣子,就說給你聽,好讓你這傻丫頭放心。我呢,是故意留著那個耳光的,你也知道小姐我有個無法無天的弟弟,他這趟出行忙得很,我原先吃不准這弟弟是先去看望他二姐,還是來湖亭郡探望我這個大姐,他要是聽說了這個耳光,可不就妥妥地趕來我這兒了嗎?他二姐呢,心懷天下,不計較這個,我就不行了,總喜歡爭上一爭。人生哪,難得不遭罪,這便是我為數不多的樂趣了。」

  小妮子使勁點頭道:「嗯!奴婢知道的,小姐的弟弟是北涼王世子殿下,府裡下人們總愛悄悄說些殿下的事情,可每次見到我就噤聲了。」

  寡婦寵溺地揉了揉小妮子的耳朵,笑道:「有你這雙順風耳,府上哪敢碎嘴,一旦被我知道,還不得被剝皮抽筋?」

  小丫頭終於破涕為笑。

  自家小姐好似每次說到那位殿下,心情便好極了。

  寡婦眉頭果真舒展了幾分,嘴角含笑說道:「我這弟弟呀,從小就長得好看,家裡牡丹種植得不多,每次花開,我都會拉著他去賞花,摘下來戴在他頭上,比姑娘還俏。可惜過些日子就要下雨,不知他是否來得及趕上這花期。」

  小丫頭拿袖子擦了擦臉,天真道:「菩薩肯定會保佑小姐不下雨的呀。」

  寡婦輕聲呢喃道:「小丫頭哪裡懂無情風雨打散有情風流的苦。」

  聽不真切的妮子好奇問道:「小姐說了什麼?」

  寡婦調侃道:「說了你也不懂。」

  似乎怕這小丫鬟還會做傻事,寡婦柔聲道:「等我這弟弟到了江南道,你便知曉那些個平日裡眼高於頂的高門士子、富家子弟是如何不算個玩意兒了。」

  山頂是紫黃貴人紮堆的天師府,山腳卻只有一對師徒相依為命的破敗老道觀。

  做師父的老道人為了這個閉關弟子能夠上進,可謂是磨破了嘴皮子,起初是老道士壓箱絕技的「大夢春秋」,這連四大天師都不得法門的道統秘術,那徒兒怎麼都不學,聽都不願聽。直到老道士某天冷不丁開竅,拿著北涼王世子殿下的書信故意說成是徐鳳年在信上說了,希望黃蠻兒學一學這門可一睡五百年的春秋道法,結果事情真誤打誤撞成了,癡兒徒弟當時就豎起耳朵,真正用心去學「夢春秋」。

  背誦這門法門口訣不難,難在如何運轉氣機,大黃庭求厚,夢春秋卻是反其道行之,求薄,練至玄妙巔峰,體內幾乎氣機全無,只剩「一氣」。

  老道士之所以器重徒弟徐龍象,不遠千里低聲下氣去求北涼王,正是因為徐龍象天生神力,生而便是恐怖的金剛境界,若是學成夢春秋,真正是陰陽互濟,如虎添翼,龍虎山老道趙希摶何曾不希望山上出現第二個齊玄幀齊仙人?至於徐龍象是否出自天師府,趙希摶完全不介意,這輩子當面或者背後說他離經叛道的天師府上人還少了?

  以前是徐龍象不肯學,讓當師父的老道士很頭疼,可現在趙老道還是頭疼,那小子走火入魔了,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在半睡半醒之間,這春秋大夢簡直就是祖師爺給徐龍象量身打造的。老道士原本還能陪著徒弟蹲著看螞蟻或者看溪水,即便說不上話,好歹還算有個聽他嘮叨的伴兒,如今老道士完全無事可做,太無聊了,只得掐指算著那世子殿下什麼時日能來龍虎山。

  在龍虎山輩分極高、脾氣極怪的老道人蹲在青龍溪畔發呆,發愁怎就看不見乘筏覽景的貌美小娘子呢。

  那個從不說話的徒弟破天荒走出道觀,蹲在一旁。

  無比欣慰的老道士嘿嘿笑道:「徒兒啊,終於出來透口氣了?」

  預料之中的沒有回應。

  老道人自顧自說道:「我求了一輩子的道,總看不太真切,覺著雲遮霧繞,到頭來看你,才知這個道不可道啊。」

  徐龍象只是雙目無神望向溪水。

  老道士感慨說道:「他日下山前,為師帶你去見一個老前輩,你若能撐下一百招就夠了。」

  黃蠻兒不知何時摘了一片樹葉,遞給師父。

  老道士接過了樹葉,卻苦笑道:「你這徒兒,為師可不會吹哨子。黃蠻兒,是想你哥了吧?」

  癡傻的徐龍象竟笑著點了點頭。

  老道心有戚戚然,「山上差不多有山楂的時候,你哥就到了。」

  這老道雖說聽了北涼王世子的勸告,下山時會好好裝扮一番,還特意跟徒子徒孫們借一柄鍾馗桃木劍什麼的,可在山上還是邋遢得一塌糊塗,腳上草鞋還是自己編織的,身上道袍更是破爛不堪,沾了無數塵土。

  這時,黃蠻兒低頭,伸出枯黃手臂,拍了拍老道士身上的塵土,輕輕拍去。

  這一生為了一個「道」字,無妻無子更無孫的老道士愣在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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