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四八


  這些年行走四方八荒,閑來無事,便教了陸詡落子生根,如何去接地氣,教了李白獅聲色雙甲,教了那偽王妃如何媚人禍國,替一位女子代筆了《女誡》,讓廣陵王烹殺了次子,誤導了欽天監那幫無知後生,只要他願意,誰不是他手中棋子?接下來他要去教一個挎木劍的溫姓小傢伙如何用劍。西楚老太師亡國後除了滔天記恨于人屠徐驍,還捶胸頓足大罵老黃獠以三寸之舌殺三百萬人,說的便是這老頭了。只不過這些風雲跌宕江山傾覆,皆成棋盤上的定式,留給後來人來解讀。

  分辨不清具體年紀的老人捏起一顆位於桌面正中的渾圓鵝卵石,「姓趙的這位,落子在天元,不知天高地厚,行事倒也可愛。」

  坐在一隻小板凳上的老頭眼神轉換,落于石子最為密集的當中一顆碩大石子,「第十一王明寅,當先一沖。置死地,能否後生?」

  視線再輕輕一轉,「王家有女持刹那,是拼死一斷還是妙手一鎮?」

  老人不停神叨叨地喃喃自語,瞅見了那只盤旋的青白鸞,嘖嘖道:「亂象橫生,亂,真亂,亂中有序。」

  最終,老者伸出兩根手指習慣性摩挲斑白雙鬢,皺眉道:「莫非今日素王便要對上大涼龍雀?容老夫算上一算。」

  老人不去看桌上紋枰亂局,複而長考一番,本意是掐指算上一算,不承想這一閉眼,就變作了休憩打盹,再不去管那桌上棋局,咂巴咂巴嘴巴,半睡半醒間細聲呢喃道:「黃魚真香。」

  這饞嘴又憊懶的老頭兒,真是那被上陰學宮大祭酒毀譽參半笑稱「超凡入聖,絕無俗氣,果真不是個人」的上下五百年棋壇第一人?

  這好似尋常老儒的老頭兒才剛要酣睡,那一頭徹底平地起驚雷。

  連綿不絕!

  「吳家後生,真心尋死不成?!素王劍做擺設到何時?」

  老劍神何謂名中有劍罡?

  只見李淳罡手中劍青芒猛然間一漲再漲,哪怕是裴南葦都可清晰看見老劍神三尺冷鋒宛如青蛇盤踞,先前只是絲絲縷縷,瞧不真切,當下則是青氣粗壯如手臂,完全蓋過了利劍本身,一劍撩起,將吳六鼎手中被削得如同短小匕首的竹竿徹底碾作齏粉。這還不止,原本遊刃有餘的吳六鼎終顯狼狽,袖口被凌厲劍氣削下一角。李淳罡似乎根本不想給吳六鼎將素王出鞘的機會,大笑一聲,得勢不饒人。一番劍術較技,洞悉此子分明選了一條霸道劍的冷門路數,你要霸道,就劍士而言,老夫一生對敵無數,誰能比兩袖青蛇更霸氣?

  老夫一劍無非起與落。

  東觀廣陵大潮,踏潮頭而過江。北看千萬野牛奔騰,踩牛身如履平地。南臨汪洋巨浪拍頭,一劍炸開江海。西上爛陀山以劍問佛,斬殺羅漢二十三。

  李淳罡劍勢再漲!

  就沒有盡頭嗎?

  莫不是要一鼓作氣再入陸地劍仙境界?

  手中無劍的吳六鼎已經數次在鬼門關徘徊而返。

  這條平坦道路滿目瘡痍,無數道溝壑交錯分佈。

  吳六鼎身後當代劍塚中幾乎可算是一騎絕塵的劍侍緩緩睜開眼睛,她背後素王劍輕顫出蟬鳴。

  但她深知這柄名劍何時出鞘,何時送交到吳六鼎手中,極有講究,一個不慎,便不是救人,而是害人。

  薑泥聽見車廂外炸雷陣陣,終於按捺不住,小心翼翼掀開簾子,等她看到遠處李淳罡單手劍氣無可匹敵,只是輕輕說道:「很好看的字。」

  魚幼薇坐在車廂角落,捧著受到驚嚇的白貓武媚娘,因為兩頭幼夔趴在車裡沉悶嘶吼,她聽到薑泥的言語,再瞥了一眼腳邊的紫檀劍匣,嘴角露出苦笑。

  青鳥問道:「公子,那吳家劍冠要敗亡?」

  徐鳳年只是心無旁騖地專注觀戰,沒有轉身,搖頭道:「敗肯定要敗,這吳六鼎過於托大了,若是一開始便拔出那素王劍,斷然不是此刻光景。不過會不會死,不好說,吳六鼎作為劍塚這一輩最出彩的天才,怎麼都應該有幾手壓箱絕技傍身,就看機關算盡之前,能否拿到素王劍,我這點眼力還是有的。當初徐驍要我十年不許握刀,那時候我也不懂事,一氣之下就什麼都放下了,若非如此,我早該想到安排府上高手捉對廝殺,偷盡他們的所藏絕學。這趟出行遊歷,不管用何種手段,我都得摸到金剛境的門檻才會罷休,要不然實在沒臉皮回北涼。」

  青鳥柔聲笑道:「不難的。」

  徐鳳年心情略微好轉,呵呵笑道:「借你吉言。」

  裴南葦實在不理解這北涼王世子殿下與那稱作青鳥女婢的關係,靖安王府上上下下哪裡會有這等打心眼裡相互親昵的主僕?

  徐鳳年突然轉頭看著裴王妃,問道:「你都聽到了?」

  靖安王妃下意識點頭,隨即搖頭。她被繡冬刀鞘擊中腹部一次後,委實有些怕了。

  這一轉頭,本是想嚇唬裴王妃,無意間瞥見青鳥與她手中無槍纓的猩紅長槍,有些失神。

  那在天下九大神兵中唯一榜上有名的古槍,槍尖非但不鋒銳,反而鈍樸異常,呈現出一個古怪的弧形。可正是這根鈍槍,在大宗師王繡手中浸染了無數高手的鮮血。王繡單槍匹馬縱橫江湖,巔峰二十年,以殺伐果決著稱於世,槍下亡魂無數,不論武學高低,不論家世貴賤,一言不合便拔槍,一怒瞠目便殺人。四大宗師中最是嗜血好戰,以死戰搏殺去精進修為,尤其以王繡北去敦煌兩千里最為血腥,每次殺人定要用長槍洞穿敵人頭顱。一次武評說王繡三十而立,槍術虛實奇正,進銳退速,不動如山,動如雷震,血氣之盛舉世無雙!第二次武評上榜,評點為王繡四十不惑,重下本源功夫,返璞歸真,既精且極,終為槍法開山立派。第三次上榜,王繡被評作萬般槍術爛熟於心,熟能忘手,繼而忘槍,已是槍仙。

  當見到青鳥手握古槍,徐鳳年生平第一次切身感受到青鳥的死士身份。

  冷冰如死物。

  正當徐鳳年看到刹那槍怔怔出神的恍惚時刻,蘆葦蕩一道身影疾速掠出,喊道:「世子殿下小心腳下土甲!」

  幾乎那人出聲示警的同時,徐鳳年腳下泥地炸開,一具龐然大物就要破土而出!

  青鳥臉色頓時雪白,手中刹那槍直刺那具偷襲世子殿下的傀儡。

  來得及嗎?

  她眼睛一亮,光彩奪目。

  不知為何,本該被一擊斃命的徐鳳年似有意似無意猛地抽出繡冬刀,做出了羚羊掛角的神來一筆。

  一劍仙人跪!

  雨中小道上,李淳罡曾以傘作劍,一劍轟破符將紅甲中的水甲。

  徐鳳年偷師苦學不得精髓的那一劍,鬼使神差,於生死關頭終於融入繡冬刀。

  裴南葦只看到那紈絝世子一身錦繡衣衫鼓蕩渾圓,單手刀直刺而下,渾然天成。

  那刺客竟被硬生生刺回地下!

  那一出京城再出上陰學宮的公子哥始終坐在「天波開鏡」牌坊上,嘴裡叼著一根纖細蘆葦管。姓趙,是天子人家的國姓,名楷,則是他娘取的,是楷體的楷,也是楷書的楷。起先他只是以為娘親是要他做人如楷書,為人如形體方正,行事如筆劃平直,可作楷模。後來入了宮,幾次單獨與大師父去祭祖,才知道趙家陵墓裡有一棵老祖宗親手植下的楷樹,枝幹直而不屈曲。

  此樹枝繁葉茂,一如趙氏皇家,不過趙楷每次聽到大師父望著那棵樹苦口婆心嘮叨趙氏的榮辱,都沒什麼感觸,對他而言,這個家總是不如兒時那個茅屋來得舒服安心,因此極其寵溺他的大師父也難免會無奈於自己散淡的性子,趙楷不以為意,若非這等沒有野心,想必明面上刺殺他的次數早就翻番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