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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一


  吏部尚書庾廉,江心庾氏家主。盧道林,湖亭盧氏家主。龍驤將軍許拱,雖非姑幕許氏家主,卻也是手執兵權的王朝大將軍。只是這些各自驚才絕豔的泱州大佬們,見著了眼前這位老祖宗,就算不至於跟許慧撲這般戰戰兢兢,也得畢恭畢敬站著說話。許慧撲之所以能坐下,除了她是女子之外,還因為她是這位泱州老供奉的孫媳婦。龐大的江南士子集團,其底蘊與勢力,豈是才百年根基的青黨能夠媲美?洪嘉北奔,便出自眼前老祖宗一手策劃,還有那評點天下家族排名的《族品》,王朝共有九人參與,老祖宗排名甚至要在當朝首輔張巨鹿之前!因為老祖宗年輕時曾與老首輔以及西楚太師孫希濟師出同門,張巨鹿再權勢煊赫,也要以晚輩自居。

  老人眺望遠方,「今日王霸之辯,大概又要拾人牙慧了。」

  許慧撲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說話。五十年來中最巔峰的王霸之辯,老祖宗便身在局中,自然有資格說這話。

  老人感慨道:「老首輔運氣好,有張巨鹿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否則以他的本事,也就是當個帝國的裱糊匠,這裡漏風這裡縫,那裡漏雨那裡補,春秋國戰以後註定是要不合時宜了,死了好,否則晚節不保。西楚那孫老頭就慘了,原本論名聲,我們兩個加起來都不如他,現在倒好,士子中,全天下他這駡名就只輸給徐人屠了。還不如死了。」

  許慧撲只是虛心聽。

  老人聽到獅子貓喵了一聲,低頭看了看,笑道:「那世子扶不起也不好,短期內是好事,長遠來看,我們這幫被棠溪劍仙罵為老不死的傢伙,這些年死皮賴臉不死,豈不是白活了?」

  許慧撲撲通一聲跪下。

  老人喃喃道:「你當年與盧白頡那點事,算得了什麼,起來吧,地上涼,沾了寒氣不好。做人要接地氣,可也不是這個接法。」

  許慧撲顫巍巍起身,重新坐下。

  老人眯眼道:「去,讓那寒門後生與世子殿下見上一見,有他給北涼出謀策劃,不輸當年趙長陵之于徐人屠,這死水就做活了。」

  許慧撲輕輕起身。

  老人平淡說道:「你去向那世子自薦枕席,才算徹底跟盧白頡斷了關係。」

  這位清心寡欲多年隻讀老莊的女冠並未拒絕,離去時,咬著嘴唇,滲出血絲。

  女冠許慧撲行走在茶山小徑中,終於走出了老祖宗的視野,站在茶叢中,望著報國寺一座重簷歇山頂的黃琉璃瓦亭子,怔怔出神。除了咬破嘴唇的血絲,臉上看不出太多悲慟。她並不恨老祖宗的安排,只恨當年那青衫劍士的不爭。她一心修道,駐顏有術,看上去是三十歲的風韻少婦,其實年近四十。初見他時,她才十三歲,人生能有幾個十三?她伸手抹去血跡,臉色陰沉著走下山。

  許慧撲卻不知樹蔭深處,一襲仗劍青衫已經一望許多年,見她走入報國寺後,他才緩緩步向竹樓。

  老人與貓還在,如雪球一般的獅子貓尖叫一聲,打盹的泱州老供奉略顯吃力地抬起眼皮,看著眼前這塊當年盧氏精心雕琢的璞玉後輩。這劍士曾經是何等意氣風發,若不是過不了情關,不管是入仕還是劍道,任何一條路,都會走得很遠。老人安撫著膝上那只受驚的獅子貓,皺了皺白眉,平淡問道:「都聽見了?」

  棠溪劍仙盧白頡點了點頭。眼神清冷地望著這個老人,一根手指始終搭在劍鞘上,看來古劍霸秀隨時都有可能出鞘。以盧白頡登劍評的造詣,出劍自然極快,他原本不需要刻意如此顯示,此般自然是在表態,老人若不收回與許慧撲的言語,他不介意以棠溪劍仙而非盧氏子弟的身份再來一次大逆不道的舉動。你是江心庾氏的老家主又如何,我盧白頡一劍在手,問心無愧,又何須理會?

  在江南士子集團中資歷老到不能再老的老供奉庾劍康眼皮顫了一顫,一隻手不再是撫摸雪白獅子貓,而是五指呈鉤爪狀握住寵物的腦袋,只是並未用力。本能感覺到有些不舒服的獅子貓似乎不理解,轉了轉頭。王朝中少數幾個有望死後爭取到諡號「文忠」的庾劍康突然自嘲地笑了笑,至於更高於「文忠」的諡號「文正」,王朝已空懸一百二十年,連他都不作奢望。老人只是再度望向遠處青山,江南多山水,總是看不厭,清淡言語中竟然罕見出現妥協意味,他輕聲道:「棠溪,你知道當年我本意是由你來做盧氏家主,盧道林也願意。」

  盧白頡很不客氣地打斷道:「我不願意。」

  老供奉庾劍康皺眉道:「你不願意娶庾氏珍珠,不願意做盧氏家主,不願意薦舉入仕,不願意恩蔭做將,身為盧氏子弟,棠溪,你可知你有太多不合規矩的不願意了。若你不是這般散淡偷閒,盧氏何至於連伯柃袁氏都會後來居上,壓你們一頭?」

  盧白頡沉默不語,手指不再抹在劍鞘上。

  老供奉歎息著伸伸手,示意這名曾被他十分器重的後輩坐在凳子上,盧白頡坐下後,今天特意從江心郡趕來報國寺的庾劍康笑了笑,「可惜不是我庾氏子孫,我家裡那些後輩,沉穩有餘,銳氣不足,只能守成,很難中興。

  他們哪敢罵我們這些老傢伙是老不死,便是有怨氣,卻連肚子裡都不敢罵。

  小小年紀就都是一股子臭不可聞的暮氣。棠溪,你可知我為何要為難許慧撲這麼一個女子?」

  棠溪劍仙搖了搖頭。

  老供奉雙手捧起獅子貓,感慨道:「她哪裡配得上你。」

  盧白頡苦笑道:「可我就是放不下她。」

  老人冷哼道:「你父親晚年得子,對你格外溺愛,臨死前甚至分別留信一封給我與許殷勝,不顧立長不立幼的宗規,不惜交出一些家底,冒著引狼入室的風險,求我們來幫襯著你做盧氏家主,你真當盧道林不知這個秘密?

  我能不說,許殷勝卻早就透露給他了。這些年姑幕借盧氏的勢暗中壯大,狼已經入了室,你卻讓你父親大失所望。盧道林是好人不假,可如何能與姑幕許氏這幫陰險小人占得便宜?遠的不說,你盧氏摻和進了許淑妃的事情,趙皇后冷眼旁觀,可都記在了心裡,真以為趙皇后會與那許家女子情同姐妹?

  這次那北涼世子一番興風作浪,江南道士子群情激憤,京城國子監三萬學子受了挑唆,你兄長在國子監裡還能安穩?不出意外,裡外都做不得人的盧道林便要引咎辭去右祭酒,與你兄長鬥了好些年的桓溫自然樂得順水推舟。盧氏在京城受挫,說到底還不是我泱州的損失?若非如此,我一個一隻腳都在棺材裡的老不死來這裡作甚?聽那無聊的王霸之辯?還是想被你仗劍相脅?」

  棠溪劍仙平淡道:「與我說這些,伯父就不怕對牛彈琴嗎?」

  不知是怒其不幸還是哀其不爭,老供奉隱約怒氣橫生,提高嗓音說道:「棠溪,我可以不讓許慧撲去做那事情,可你這次卻是必須要出來替盧氏分憂。否則以我的脾氣,姑幕許氏這些年的手腳,讓一個無足輕重的許慧撲去丟人現眼,只是給他們提個醒罷了。棠溪,我最後問你一次,你願不願意去京城做兵部侍郎,你且不管如何能做這四品京官,我只問你願意還是不願意!」

  盧白頡苦澀道:「只求伯父莫要讓人為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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