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二二一


  尤其是後者,在山腳難得遇上肯讓他過一把師父癮頭的後輩,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其間特地去山頂藏書閣搬了許多道教雲符秘典下來,一老一小能挑燈夜談到天明。約莫是生怕世子殿下說自己肚裡沒貨,趙希摶甚至專門撿起了幾門尋常道士畏之如虎的符籙咒術,一邊大補惡補,一邊與世子殿下解說玄妙。須知趙希摶年輕時驚才絕豔,可惜跟軒轅大磐是一個毛病,各個領域,都是點到即止,不求甚解,被世子殿下拿話一激,一咬牙連公認道統典籍裡極為晦澀的大部頭《太上正一洞玄律令集》都堆到桌上。

  這一日,徐鳳年終於不再只在山腳逛蕩,拉著黃蠻兒,喊上慕容梧竹、慕容桐皇一起去附近一座道觀後山,只有青鳥跟著,挽著一隻竹籃。

  慕容梧竹大概是那天馬虎算是一場推心置腹後,對身披一張好大虎皮的世子殿下遠比弟弟來得泰然自若,柔聲問道:「殿下,這是做什麼呀?」

  黃蠻兒憨憨道:「摘山楂。」

  徐鳳年點頭笑道:「當初老天師去北涼那邊要收我弟弟做閉關弟子,好說歹說了半天,都沒說到點子上,也就這山楂比較讓黃蠻兒順眼。」

  慕容梧竹只覺得匪夷所思。徐鳳年挑了個山坡坐下,黃蠻兒來去如風,一捧山楂接著一捧,很快就填滿小竹籃,青鳥乾脆就把竹籃放地上,慕容梧竹說到底還是跳脫活潑的年齡,與青鳥去採摘山楂。徐鳳年和慕容桐皇隔著一段距離坐著,兩頭虎夔漫山遍野打滾撒潑。

  清風拂面,徐鳳年閉目凝神,撫摸著交疊而放的春雷、繡冬,浮想聯翩。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原本閉關造車,即便有九斗米魏叔陽幫忙解惑,對符將紅甲雲紋禁止的研究仍是舉步維艱,可這兩天經過老天師趙希摶的點撥,許多攔路虎都被腹有天機的邋遢老道給輕輕打死,讓人豁然開朗。唯一可惜的是身邊缺了個知曉密意的佛門高僧,否則徐鳳年自信可以把符將紅甲變成徹底的囊中物。

  慕容桐皇輕聲問道:「聽說殿下在江南道殺了許多錚錚士子。」

  徐鳳年平淡道:「比起徐驍還是少多了。」

  慕容桐皇皺眉道:「為何要跟讀書人作對?不知道眾口鑠金以至於讓你們父子遺臭萬年嗎?」

  徐鳳年修長手指抹過春雷,緩緩道:「成王敗寇。你想想看,春秋八國史書,不都是由離陽王朝的史官在寫嗎?那些個為了讓列祖列宗上忠臣傳的,哪怕留下個十幾個字給後人,便可以不惜羽毛,削尖了腦袋去入仕新朝廷做官。那些個為了讓父輩們不入佞臣傳的,則更是奔赴京城,絞盡腦汁討好翰林黃門郎們,哭著喊著恨不得把妻妾雙手奉送。不是有個人讓正妻解衣以乳暖人手的荒唐典故嗎?」

  慕容桐皇正色道:「殿下不可以偏概全!」

  徐鳳年睜開眼睛淡然道:「這個道理我懂,徐驍也不是沒有打心眼裡佩服的讀書人,不過似乎沒幾個有好下場。遞交治國二十一疏的賀州荀平,被百姓烹食;趙長陵嘔血身亡於西蜀皇城外的軍帳;曾做文武評將相評的李義山被同是讀書人的一些個文壇巨擘,以文字取人性命,被株連,最後逃到了徐驍身邊才活命。當然,你也可以繼續說這是以偏概全,但我身在北涼王府,見識過太多名士風采,的確寫得一手花團錦簇的詩章,不管是唇舌殺人還是歌功頌德俱是一流手筆。名利名利,知道為何『名』字在『利』字之前嗎?北方張聖人曾說有三不朽,太上立德,其次立言,再次立功,這便是答案,也是為何文人輕視武夫的根據。有幾個讀書人是奔著立德而去?讀書來讀書去,最多的還是立言啊。立言攢人格賺名望,光宗耀祖,名留青史,哪裡顧得百姓饑飽寒暖。」

  徐鳳年輕聲道:「我在江南道報國寺聽江南名士說王霸義利,結果只是一個原本沒資格入席的寒門士子在為百姓求利,你說那些名士,是哪門子的名士?只知吟誦風花雪月,清談玄說,全天下都在叫好,便是真的好了?讀書萬卷,無書不讀無經不解,不知朱門外有凍骨,便是士子的士了?」

  徐鳳年笑道:「說來你可能不信,襄樊儒將王明陽自刎後,本是佞臣傳榜首,是徐驍與老首輔吵了一架,擼起袖管親手劃去的。而西楚史書對於這位曾給西楚獨坐釣魚臺整整十年的讀書人,沒有留下半個字。這一次,則是朝中遺老領袖,西楚老太師孫希濟親筆抹去。」

  慕容桐皇還在堅持,但已經不如一開始那般理直氣壯,低頭道:「讀書人還是好人居多。」

  徐鳳年自嘲道:「我也沒說我非要跟讀書人過不去啊。再者很多人和事,本就沒對錯可言,鑽了牛角尖,一定要非此即彼,就沒道理可言了。」

  慕容桐皇嗯了一聲。

  徐鳳年托著腮幫望向牯牛大崗,自言自語道:「還是溫華那小子想得開,不知道這會兒在哪裡了。」

  慕容桐皇怔怔出神。

  徐鳳年轉頭伸出兩根手指,學那降妖除魔的符咒派道士,指向慕容桐皇,大笑著打趣道:「急急如律令,你這禍國殃民的孽障,還不速速現形!」

  慕容桐皇猶豫了一下,使勁捶了一下世子殿下胸口。這個瞬間,他不再故作誘人嫵媚,不再眉宇陰沉,而是散發出一股陌生的凜然英氣。

  徐鳳年躺在坡地上,笑道:「胭脂評上排第二的陳漁,稱作不輸南宮,知道吧?」

  慕容桐皇點了點頭,不過至於為何提起陳漁和南宮,他一頭霧水。

  徐鳳年笑道:「那個南宮與你一樣,是個男人,長了一張白狐兒臉,比你還好看。如今就在北涼王府聽潮亭裡觀看秘籍,等他出樓,說不定就是天下第一了。我這兩把刀春雷和繡冬,原本都是他的,後來一把送一把借。」

  慕容桐皇哈哈笑道:「你再解釋,小心被當成此地無銀三百兩。」

  徐鳳年如釋重負。心有千千結,能幫這對姐弟解開一結是一結,處理掉軒轅家族那一茬破事,至於慕容桐皇人生走勢,只需要埋下稱不上伏筆的伏筆,再以後就不再搭理了。這下棋,確實得跟黃三甲那老妖怪學,先別管是不是畫虎類犬,學了再說。

  徐鳳年沒來由想起那位夢中乘龍而來的龍虎山天人,趙黃巢,此趙並非天師府趙氏的趙啊,徐鳳年其實至今還沒弄清楚到底是夢境還是真實。若說是真相,整晚都在攀崖而上的呵呵姑娘為何沒有反應?連老劍神李淳罡都不曾察覺!可要當作是一場春秋大夢,白蟒對黑龍,中年道士趙黃巢所說的一切都是有理有據,尤其是那條從懸崖升騰而起的張須天龍,幾乎與《春雷惡蛟驚龍圖》上的如出一轍。這幅天王天女圖出自大煉氣士之手,輔以惡讖。

  徐鳳年皺緊眉頭,暫時不敢對誰說起這件古怪事情,恐怕只有回到北涼才能跟徐驍和李義山提上一提。

  世子殿下不知道徽山沒多久前,有人與他恰好對望龍虎山而來。軒轅青鋒和爺爺軒轅國器站在問鼎閣的望江台,兩人憑欄而立。問鼎閣依崖而建,望江台則突兀橫出,山風獵獵,高處不勝寒。軒轅青鋒攏了攏裘衣領子,鬢髮皆霜的老人笑道:「冷了?你這憊懶丫頭,與你爹一樣,都不肯在武道上出力,習武也不一定是要打打殺殺,強身健體才是根本。」

  軒轅青鋒臉頰被從江面蕩到牯牛大崗崗壁上激起的罡風吹得通紅,縮了縮脖子,撒嬌道:「現在學也不遲啊。」

  腰懸古劍名抱朴的軒轅國器笑而不語。

  老人是徽山軒轅他這一輩的獨苗,老祖宗軒轅大磐一敗再敗後,閉關修行,都是由軒轅國器一手撐起大樑。他年輕時寂寂無名,與當時堪稱李無敵的劍神李淳罡錯過了交鋒時機,近二十年才聲名鵲起,下山第一戰便挑了最硬的吳家劍塚做磨劍石,逼得吳家素王劍出鞘。軒轅國器雖敗猶榮,被武林盛讚大器晚成。這些年結交皆老蒼,前不久剛剛去了趟東越劍池,一劍挑翻六名劍傀劍儡,名聲緊隨鄧太阿其後,不知江湖傳言將由軒轅國器頂替王明寅遞補成為第十一是真是偽。

  軒轅國器輕聲道:「聽說李淳罡就在那北涼世子身邊。」

  老人手指輕彈劍鞘,鞘內古劍顫鳴,竟然蓋過了山風呼嘯,偏偏軒轅青鋒毫無異樣。老人嗤笑道:「李淳罡曾經何等劍仙氣概,何時成了北涼的走狗,真是讓人大失所望!本想劍池歸來便去尋這劍道前輩切磋一番,現在雖說省事了,可不知李淳罡還配不配這柄抱樸劍出鞘!」

  軒轅青鋒笑眯眯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那老頭不是第八嗎?」

  軒轅國器淡然笑道:「丫頭別耍激將法,你可知劍道境界一朝倒退,想要再勇猛精進,尤其是李淳罡這個境界的高手,難度比起渡劫飛升都不差?

  只要不是劍仙一層,你爺爺大可以一戰。這第八若是真金白銀的第八還好說,如果只是惦念著李淳罡當年無雙英姿,才施捨一個名號,就乾脆由我來戳破這遮羞布也好,沒了木馬牛和一條胳膊的昔日劍神敗在抱樸劍下,總好過被那些年輕後生當作踏腳石。」

  軒轅青鋒正要說話,老人擺擺手道:「丫頭先去吧,別被吹出個風寒。

  你那讀書讀癡了的爹到時候要跟我嘮叨個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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