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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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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大磐看似與人比武,次次都輸,故而被嘲諷為軒轅不勝,可是不說五百年唯一幾可並肩呂祖的齊玄幀,以及那時候俗世天下無敵的李淳罡,便是當時最不起眼的顧劍棠,如今也是刀法超凡入聖,自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如此算來,又有幾個人敢小覷這位軒轅世家的老祖宗?世人喜好一味高古貶今,軒轅大磐活了將近百年,他與境界江河日下最終一蹶不振的李淳罡不同,大體而言,他一直穩步上升,世人預測天象境早在軒轅大磐杖朝之年就已到達。這些年潛心雙修,致力於將儒釋道三教熔於一爐,以軒轅大磐的老而彌堅,未必無望陸地神仙境界。龍虎山在齊玄幀飛升登仙後再無此境大真人,當年之仇,一旦被軒轅大磐成就大長生,算是一併奉還給了道教祖庭,到時候顧劍棠即便刀法超絕,又怎是一位陸地神仙的對手? 耳目靈通人士對於李淳罡的登山,不乏惡意揣測獨臂老頭想要借軒轅大磐立威,而且大多不看好境界大跌的老劍神。江湖好事之徒專門為此給出賭注,押注李淳罡與各位一品高手的勝負,無一例外賠率極高,說明對李淳罡是何等不抱希望,至於與王仙芝以及新劍神鄧太阿的賠率,大抵是下注五千兩押李淳罡勝出,就能讓莊家傾家蕩產的地步。 江湖健忘而薄情,便如那文人相輕,自古皆然。 軒轅大磐十年閉關明顯境界大漲,雙鬢由霜白轉青黑即是明證,已經返璞歸真,是證得長生真人的玄妙兆頭。齊玄幀在龍虎山斬魔時,古稀之年卻是容貌俊逸如弱冠男子。 軒轅大磐並不急於出手,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這一天,往往年紀大了,耐心也就越來越好。軒轅大磐望著遠處一記起手勢不沾煙火氣的嫡長孫,眼中不帶任何感情。對他而言,血緣關係可重可輕,聽話乖巧並且有望成龍的,那便栽培,若是根骨平庸的廢物,便是親子親孫,不如心意也要被他隨便捨棄。軒轅大磐何曾是那種喜歡含飴弄孫的慈祥長輩?天倫之樂,比起自身的長生不朽,不值一提。眼前這個曾經讓他寄予厚望的長孫,他破例多給了一次機會。 第一次時是軒轅敬城成人禮時,問他是否願意習武,可惜這頑固孩子執意要學那知章城荀平治國平天下,這也就罷了,軒轅大磐委實是驚豔于這孫子的天賦,哪怕一輩子都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就當作擱在家裡蒙塵也好。後來軒轅敬城遇到那名落難女子,回山乞求家族出手相救,軒轅大磐於是再給了他一次機會,可這個將一身才華暴殄天物的孫子竟然再度拒絕。軒轅大磐雷霆大怒,不再將其視作嫡長孫,轉而培養天賦較差但勝在野心勃勃的軒轅敬宣。後來那女子竟主動要求雙修房中術,軒轅大磐不過是順水推舟,他既然決意拋棄軒轅敬城,一個丰韻年輕的孫媳婦,吃了便吃了,適合做鼎爐的女子本就是多多益善。 軒轅大磐淡然看向那道被軒轅敬城充沛氣機引來的龍卷。龍卷呈巨大漏斗狀,風根在大雪坪上劇烈旋轉,恍如直達天庭,不斷將天空中的黑雲撕扯下來,愈演愈烈。 軒轅敬城探出一手畫出一弧,另一隻手向上緩緩托起,輕聲道:「再起。」 大雪坪左側憑空再起一條大龍卷。 天地氣象圍繞龍軸旋起無盡飛沙走石。 軒轅敬城一鼓作氣,氣勢暴漲,卻沒有半點衰竭跡象,他雙手握拳,一襲儒生青衫鼓脹如球,氣機瞬間攀至頂峰,緩緩道:「三起!」 右側起龍卷。 大雪坪上。 三龍汲水! 軒轅大磐灰白髮絲被勁風吹拂得凌亂不堪,平靜道:「竊取天地之力,這便是你的天象境?這種投機取巧的行徑,嚇唬人倒還行,想要傷我,真是可笑至極!」 軒轅敬城不言不語,三條龍卷挾激蕩天威迅猛移向紋絲不動的軒轅大磐,三龍驟然彙聚,擠壓位於中心並不屑躲避的徽山老祖。 「來得好!」軒轅大磐大笑一聲,雙手鉤爪,左手探出,伸入兩根龍卷,蘊含將近百年內力積澱的浩瀚氣海開始發力,如沸沸鍋爐翻滾。他之所以瞧不起軒轅敬城這份通天本事,與軒轅大磐自身修行有關。大體而言,三教聖人都分別留下了一鱗半爪的言語留于後人揣摩大道,其中北方張素聖提出讀書以養天地浩然正氣,又說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故而以儒入武道大境的高人,極其擅長與天地共鳴,以自身四兩撥動萬鈞天機,這無疑是極為宏大壯觀的景象。可在以力證道的軒轅大磐看來,卻只是滑稽,這位老祖宗一生不拜天地君師,只信奉自己的雙拳,與一劍既出便要叫天地驚鬼神泣的李淳罡是一個路數。什麼道不行乘桴浮於海,什麼今世苦德來世福,都是放屁!軒轅大磐越是鑽研三教奧義,越是堅定原先所走的道路。我有雙手,仙佛魑魅都得給老子乖乖退散滾蛋! 更何況,軒轅大磐有一個再清晰不過的目標,證實他挑的這條路不但可行,而且異常正確。 武帝城王仙芝! 當今天下,可與我軒轅大磐一戰的,屈指可數,軒轅敬城你這個窩囊廢的家族棄子還不配。 軒轅大磐竟然生生撕碎了兩道龍卷,沒了根基的龍汲水,頂端黑雲緩緩經過一陣垂死掙扎般的翻滾,最終飄散,重歸天空。 正當他對付最後一根龍汲水時,軒轅敬城腳尖一點,地面轟出一個大坑,他身影如長虹,刺入龍卷,一穿而過,再來到軒轅大磐身前,一掌推出。 並未吃驚的軒轅大磐冷笑著變爪為拳,直取中門。軒轅敬城側了側手掌,無視其洶湧拳罡,只是搭上拳背。軒轅大磐面有輕微異色,右拳縮手,左手黏住其手橋中節,試圖將這只手腕卸掉。不料軒轅敬城攝手刹那間轉成匣手,斜向下一壓,左手猛拍軒轅大磐肩膀,這一擊看似輕描淡寫,卻將內力早已爐火純青的老祖宗打亂重心,身體向前一沖。但軒轅大磐臨敵何等套路嫺熟,借勢就要來一勢肩撞泰山,將這手法古怪絕倫的嫡長孫給撞爛胸膛。但面無表情的軒轅敬城精妙一匣複而乍變回攝手,把軒轅大磐給推回原地,一時間後者空有一身天下罕見的勇猛,卻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這一切,不過是雙方在眨眼工夫交出的攻守轉換。 軒轅敬城再一掌推出,軒轅大磐掐准掌速,還以更加剛烈的肘擊,不承想軒轅敬城那一掌原本僅是綿裡藏針,在即將觸及肘撩一瞬,氣機就如滔天洪水開閘,一掌比軒轅大磐的肘撩更猛更快,拍在後者心口。 兩人之間因這一拍掌蕩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軒轅大磐高大健壯的身軀被拍得倒退十丈! 牯牛大崗屋簷下一直緊繃拉直的風鈴在這一刻終於不堪重負,斷墜於地。 以勇猛著稱于世的軒轅大磐竟被擊退? 此時,一名佩劍老者緩緩走上大雪坪,對這駭人一幕沒有絲毫驚訝,低頭朗聲道:「父親,軒轅敬宣已被軒轅敬城殺死。」 軒轅大磐不冷不熱嗯了一聲,玩味地看著今日顯然要大逆不道到底的軒轅敬城,問道:「殺你那初入指玄境的三弟,用了多少招?」 一直面無表情的軒轅敬城突然笑了笑,咳嗽了幾聲,捂住嘴巴,略微含糊不清地微笑道:「事先說好以指玄殺他,不過其實用上了天象境,所以一招而已。」 軒轅國器腰間古劍抱樸悲鳴不止,臉色怒極。 軒轅大磐點頭道:「方才你那最後一掌,也是如此,先前不過都是障眼小把戲罷了。」 臉色如雪的軒轅敬城淡然道:「雕蟲小技,當然屠不得惡蛟。敢問老祖宗手熱了沒,若是已熱,敬城便不再客氣了。」 一旁觀戰的軒轅國器愣了一愣。 軒轅大磐發出一陣發自肺腑的愉悅笑聲,抬手指了指軒轅敬城,道:「你這小子,狂妄得可愛,不愧是整座徽山最被我器重看好的,著實可惜。」 軒轅敬城捂住嘴咳嗽了幾聲,抬頭看向滾滾烏雲,輕聲道:「年少時讀書讀到一句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當時只覺得的確可笑,後來細細琢磨,以為將『笑』字改成『敬』字,也不錯。」 蚍蜉撼大樹,可敬不自量? 徽山三個敬字輩,軒轅敬宣已是死人,而軒轅敬城也是將死之人。 軒轅敬城收回視線,一手負後,一手伸出,大聲道:「軒轅敬城請老祖宗赴死!」 軒轅國器頓時驚懼不能言。 病貓一般的長子,何時變成了一頭可與父親軒轅大磐撕咬搏殺的猛虎? 自詡獨享陸地清福的徽山,竟然也難逃一山不容二虎的下場? 搖招山大雪坪,風雨將至。 儀門那邊,軒轅敬意動了真怒,尤其是侄女軒轅青鋒出來攪局後,火上澆油,那個吊兒郎當的年輕世子真當是來徽山賞景來了?我徽山與近鄰龍虎山互引奧援,連那在帝國東南首屈一指的地頭蛇廣陵王趙毅都敢事事拂逆,你一個根基遠在北涼,而且尚未世襲罔替的世子殿下就敢來撒野?他對這條北涼過江龍心存忌憚不假,卻也不見得真的如何畏懼。真正讓軒轅敬意不敢使出全力碾壓的,不是一個空有皮囊與頭銜的徐鳳年,甚至不是那仍是天下第八的李淳罡,而是那個瘸子人屠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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