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二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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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摸了摸這顆小腦袋,笑而不語。 一大一小身後站著那位布裙荊釵的柔媚小娘子,她其實早就沿著泥徑氣喘吁吁追上土坯牆。她才在鬧市一個釵子攤前盯著發呆片刻,只是囊中羞澀,看著過過眼癮,都沒好意思拿起來細細端詳,生怕被攤主白眼,不承想一回神就發現沒了兒子身影。她性子清淡,也不急在臉上,果然瞧見了在牆頭與一位陌生佩刀公子相伴的孩子,起先憂心會不會鬧出風波,她這等寒苦人家可經不起任何折騰,她撩起裙角就小跑到牆頭,只不過恰巧看到那公子拉扯她兒子後領口的小動作,她不知不覺便一下子心境安寧下來。知道孩子打小就喜好愛慕那些行走江湖的俠客,倒馬關舊城遺址上的比武,就沒有一次落下過,有些時候,聽到巷弄裡玩伴的呼喚,也顧不得是在吃飯,便沖了出去,回來後倒也不忘記一粒米飯不剩地吃完,一邊吃一邊手舞足蹈與她說大俠們是如何出招的,讓她瞅著只有滿心歡喜。 許多無法與人言說的苦,也就不那麼苦了。 聽到孩子的「溜鬚拍馬」,身段妖嬈氣質卻秀氣如閨秀的小娘子捂嘴笑了笑,一雙眸子眯成月牙兒。她斂了斂神態,只藏了些風韻悄悄掛在眉梢,朝這位心地不壞的公子哥斂衽行禮。約莫是這些年艱辛孀居,對各色男人養成了一種敏銳直覺,一些欲擒故縱的陰暗伎倆,她大多可以一眼看穿,眼前這個咬著竹簽的年輕男子,可比咱們倒馬關那名只知附庸風雅的校尉公子,還要像大家族出來的子弟呢。更難得的是這公子看自己的眼神很清澈,這讓她想起那口村頭老井裡的井水,乾乾淨淨,卻看不透深淺,但總歸是讓人討厭不起來的。 小娘子輕聲道:「右松,還不把刀還給這位公子。」 稚童點頭嗯了一聲,站起身,雖眼含不舍,但還是利索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把春雷刀交還給了彎腰接刀的大哥哥。 小娘子自然而然拍去孩子屁股上的黃塵泥土,窮人家的孩子,玩鬧得再瘋,也不能作踐了一針一線縫出來的衣衫。她是一名北涼驛卒孀婦,沒了男人,莊稼地便都由她獨力做活。官府每年都會發下一筆撫恤銀錢,不多,到手就八兩銀子,但總算讓她有個盼頭。私下聽私塾先生說按北涼軍律得有三十多兩才對,多半是被官爺層層克扣了去,只不過她一個寡居婦道女子,也不計較這些,再者計較不來。倒馬關附近村莊倒是有些男人想要娶她入門,其中還有位是帶了軍功的,可她覺得右松既然跟夫君姓了趙,就不能再讓他喊別姓的男子一聲「爹」了。右松性子皮是皮了些,可孩子這樣才靈氣。她略微識些字,比起尋常粗鄙村婦眼界要更寬,每天聽著他搖頭晃腦背私塾學來的詩書,她在一旁撚著燈芯,只覺得對一日勞作的辛苦,生活的不易,緊巴巴卻充實的日子,也就沒有什麼怨言了。 遺址台基上刀光劍影,兩位俠士你來我往,打得天昏地暗。下邊觀眾大多是過安穩小日子的平民百姓,甭管你們是何方神聖,什麼天山追風劍、斬馬劈虎刀的,只要砰砰啪啪打得起勁,就不會吝嗇掌聲喝彩。整整一兩百號觀戰者都大呼痛快,許多漢子都站在板凳上拍手叫好,反正也不需要他們掏半枚銅錢嘛。那些個下了賭注的,倒是相對要緊張,沒怎麼出聲,只有看到押注人物打出好看的招數,才暗暗攥拳,看到落了下風就要揪心。 徐鳳年沒什麼觀戰興致,但也沒流露出絲毫不屑,率先走下土坯牆頭,那小娘子順勢牽起稚童的手,她生怕與這名公子待在一起,會惹來市井巷弄裡最是能生根發芽的閒言碎語,哪裡還敢在牆頭逗留,只想著早早下了泥路,與孩子早些離開集市。他們母子所在的村子就在邊上,不到一里路。孩子感激這位哥哥的大方,笑著扯了扯世子殿下的袖口。徐鳳年回頭,見孩子伸出手,似乎想要牽手,徐鳳年笑了笑,卻沒有伸手,只是輕輕看了一眼微微張嘴滿臉漲紅的小娘子,不想讓她難堪,故而只是捏了一下稚童的臉頰,大踏步離去。 小娘子悄悄呼出一口氣,臉頰發燙得厲害,瞪了一眼孩子,後者到底是白如薄紙的孩子,只覺得娘親比以往好看,是在害羞,卻不知道她臉紅個什麼。 酣戰總算落幕,再不結束,那些個被十幾枚銅板雇來暖場的傢伙就得把手掌拍紅腫了,個個嗓子沙啞,倒不是說他們如何敬業,只不過這場比試委實打得精彩紛呈。黑炭漢子手中斬馬刀,嘿,那氣力可真算是力拔山河了,光是在上頭揮刀幾百下就讓人覺得敬佩。更了不起的是那名白衣劍客,一劍在手,衣袖飄飄,如游龍驚鴻,讓人眼花繚亂。 斬馬刀壯漢敗得心悅誠服,拱手認輸,由衷說了幾句稱讚劍客的好話,這份豁達氣度,又讓看客們豎起大拇指。而讓場下好幾位小家碧玉心生癡戀的高明劍士,劍歸鞘後,留下一句「行卻江南路幾千,歸來不把一文錢」,飄然而去,端的瀟灑不羈,有劍仙風骨。 終歸是一幅皆大歡喜的畫面,不等耍斬馬刀的下臺,就有一位家境殷實的老翁上去籠絡示好。劉妮蓉正思量著如何出面,才能與那頗有能耐的斬馬刀漢子不落俗套地親近,一名魚龍幫管事的中年人面有憂色地跑來,與她竊竊私語,劉妮蓉皺了皺眉頭。不知為何,倒馬關校尉竟然出面攔下他們,說是官牒出了點問題,肖鏘都抬出了將門子弟的身份,一樣不管用。看來今晚註定要在關內留宿,這讓劉妮蓉有些不安。照理說倒馬關只是一座小隘,這裡官銜最大的副都尉不過六品,魚龍幫傾力辦事的那位,則是從四品,頭頂官帽子大了好幾級。 雖說是武散官,不掌虎符兵權,但北涼軍自成體系,抱成一團,順藤摸瓜,總能牽扯出各種沾親帶故的關係。小小關隘六品折衝副都尉,在銀子沒少送出的前提下,沒理由不賣人情。劉妮蓉顧不上那名斬馬刀武夫,快步走向城頭,遇到沉著臉的肖鏘,顯然受氣不小,他見到劉妮蓉,走到官道一側,低聲苦笑道:「有古怪,今晚夜宿,要不安生。咱們找家鬧市裡的店住下,貴就貴些,這筆銀子萬萬不能省了。每班十人,輪流值宿,熬過了今夜就好。」 劉妮蓉本就不是小家子氣的女子,點頭道:「是該如此。」 說話間,劉妮蓉瞥見那群馬販子徑直朝他們走來,擁簇著一位神態傲慢至極的豐腴女子。這女子歲數不大,以一塊精美貂皮做纏額的頭箍。這種裝飾涼州邊境極為風靡,秋冬季節既可禦寒,也美觀,俗稱貂覆額或者臥兔兒,最早由北涼王府流傳出來,好像是大郡主徐脂虎最先如此巧妙裝束,性子活潑的北涼權貴女子,都忙不迭地跟風。 貂覆額曼妙女子身邊都是些一眼便知的老到練家子,氣質沉穩,呼吸遠較常人要來得綿長,尤其是女子身側一名老者,眼神陰鷙如老蒼鷹,雙手十指如鉤,不知修習何種功法,呈現出不合常理的淡金色,大抵是龍爪手這類霸道兇狠的外家套路。 七八號赳赳武夫眾星拱月般擁著倨傲女子。除了她,瞧著最多餘的是一名胭脂氣濃重的敷粉男子,長得俊俏,就是過於女子般的陰柔,沒半點陽剛氣,他小鳥依人地貼著女子,丟向劉妮蓉這夥人的眼神十分陰狠玩味。 徐鳳年緩步行來,見到場面有劍拔弩張的趨勢,就停下腳步,打算遠遠觀望。很不幸他這個細節,不僅被眼觀八面的劉妮蓉撞見,惹來她的不悅,連那豐腴到了有點肥胖的女子都發現了。這婆娘撞見皮囊、氣度俱佳的世子殿下,頓時眼睛一亮,嘴角勾起,竟是連劉妮蓉都不管,直截了當地朝徐鳳年勾了勾手指,一臉要寵倖徐鳳年的神色。 女子能如此當街色眯眯看人,也算臉皮和本事都了得。 徐鳳年往後退了一步,這在劉妮蓉眼中,幾乎已是該殺頭的死刑,心想這佩刀青年實在是讓人惱怒,怎的一點江湖兒郎的骨氣都沒有!繼而一想,劉妮蓉嘴角冷笑,掛滿了嘲諷鄙夷。這姓徐的本就不是江湖人士,不過是將軍大門裡一條跟主子搖尾乞憐的哈巴狗兒,寄希望於他能有何種擔當,未免太高看他了。 那敷粉俊哥兒見身邊女子動了春心,嫉妒到眼紅,撒嬌一般嘀咕了一聲,「小姐,那小白臉佩刀哩,這些蠻子多粗俗。」 女子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這男子臉上,後者捧著臉,眼神幽怨,泫然欲泣,看到魚龍幫劉妮蓉一夥人都讓人毛骨悚然,只覺得反胃作嘔得一塌糊塗,如此一來,對那姓徐的惡感倒是減輕了許多。 養面首如養貓狗的富貴女子面朝徐鳳年,又是太陽打西邊出來的一張春意熱臉,她可是一眼就鍾情了這位身材修長的年輕人,吃膩了身邊脂粉堆裡冒尖的小白臉,總需要換換味道才能養胃舒心不是。她正要說話調戲那佩刀的小白臉,驀地街道上響起一陣馬蹄聲,有四騎不顧鬧市喧鬧縱馬奔來,滿街雞飛狗跳,所幸沒有踩傷撞倒行人,歸功於這四騎跋扈歸跋扈,騎術倒也精湛。一名錦衣公子躍下馬,身後三騎披甲扈從卻巋然不動。 劉妮蓉將這一切看在眼中,已經猜出這名公子的身份,倒馬關折衝副都尉的長公子,周自如,八九不離十。北行沿線需要打點的地方和人物,劉妮蓉已經在路上被師父肖鏘說得爛熟於心。記住周自如的名字,是因為這人連肖鏘都著重提起,據說周自如不僅文采斐然,有諸多佳篇流傳北涼,更是可開三石弓,百步穿楊,箭術超群。須知三十斤為鈞,四鈞是為石,能拉滿三石弓已是膂力駭人,若還能保證箭矢準頭,沒有水分的話,足以直接進入北涼軍擔任遊弩手。江湖軍旅兩相輕,可天底下還真沒有敢小覷北涼軍的無知莽夫。劉妮蓉望著這個周自如,沒料到他下馬後不是先與那女子言談,而是對自己笑臉相向,這讓措手不及的劉妮蓉下意識微微撇過頭,回過神後才感到羞愧,眼神恢復冷寂。 在北涼勉強能算是將種子孫的周自如與那豐腴女子相談甚歡。約莫是這位貂覆額有了周自如這般貨真價實的真俊彥,頓時對徐鳳年失去了興趣與性趣,只是拋了個媚眼,與周自如走入關隘城門。跟如臨大敵的魚龍幫一行人擦肩而過時,她不忘示威地朝姿容清水芙蓉般的劉妮蓉冷哼一聲,倒是周自如有意無意頓了頓腳步。肖鏘松了口氣,出門在外,只要不是武力睥睨世間的孤雲野鶴,哪能事事稱心如意,少不得面對各種勢力憋屈幾回。他生怕劉妮蓉上了心,便尋了個輕鬆話頭說道:「這周公子文武雙全,倒是配得上咱們妮蓉。」 劉妮蓉苦澀道:「師父,你知道我最反感這類官宦子弟了,看著和和氣氣,為人處世玲瓏八面,其實吃人不吐骨頭。」 肖鏘笑了笑,不再打趣這個心氣奇高的徒弟。當下眾人便一起去找尋合適的客棧入住。一般而言,不入新開之店,不入換主之店,都是行走江湖的老規矩,道理也淺顯,只不過就在倒馬關駐兵眼皮子底下,倒不用太計較這些。他們最終找到一家鬧市中的老字號,三十多人一晚就得花去將近二十兩銀子,饒是從小衣食無憂的劉妮蓉,都有些心疼,明知是本地熟客的話只要不到十兩,但為了穩妥起見,即便被當作肥羊狠宰一頓,魚龍幫也只能捏鼻子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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