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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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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過一劫的韻子明知以後日子會難熬,不過當下還是喜慶多於憂心,笑道:「姨,無礙的。韻子這輩子就是吃罵吃打的命,死不了。」 喜意替她拍了拍衣衫,無奈道:「要是翠姐與你百般過不去,真要吃不住的時候,就來跟姨說,大不了與主子說一聲,讓你到繡球閣做份差事,只不過掙錢門路也就少了。」 韻子猶豫了一下,強顏歡笑道:「有姨這句話就夠了,相信翠嬤嬤那麼個往來無白丁的大忙人,不會跟我這類小人物斤斤計較。」 喜意歎息道:「去吧,這裡由姨來應付。」 等到少年滿懷心事地離開茶室,喜意這才凝眸望向佩刀公子,幽幽道:「公子心思玲瓏,喜意替韻子謝過公子。」 見到那位清雅公子故作懵懂,喜意也不說破。今天這樁禍事,若是眼前客人憑仗著身世本事出手稍早,她與韻子就真算沒有退路可言了。翠姐教訓過了韻子,再以言語挑釁客人,這是不占理,被佩刀青年拿言語羞辱,再以一手拍酒罈做警示,不說是滴水不漏,也算是得勢饒人的厚道手段,如此一來,她喜意的境地反正已經再差不到哪裡去,韻子卻要好受許多,否則這位公子吃幹抹淨穿上衣衫走了,韻子還不得被拾掇得生不如死,到時候她便是想要救人,都開不了這個口。 徐鳳年拎起酒罈,收起銀票笑道:「茶室喝酒算什麼事情,去喜意姐那兒好了。」 喜意面容有淺淡慍怒,咬了咬纖薄嘴唇,輕聲道:「公子見諒個,喜意早已不接客了。」 徐鳳年啞然失笑道:「也就喝個酒,喜意姐莫非真以為我貪戀你的身子?那番話可是隨口說與那位翠大娘的,喜意姐自作多情了。我是遊學而來,以往與狐朋狗友逛青樓,都是陪坐,充當付銀子的可憐角色,真刀真槍提馬上陣,還沒有過,這不想著先與喜意姐喝些酒,壯壯膽,事後再見著了魏姑娘,也不至於才短兵相交就兵敗如山倒。我家雖說有些家底,可兩百兩銀子花出去,眨眼工夫完事了,就真應了那句『春宵一刻值千金』,一刻兩百兩,也忒冤枉了,喜意姐,是不是這個道理?」 喜意嘴角翹起,是真被逗樂了,原來春宵一刻還有這麼個新鮮說法。這名佩刀公子別的不說,直爽肯定是真的,對翠姐對她喜意皆是如此。如果說為了他一次出手相助,就要以身相許,那也太過荒唐,不諳世事,喜意早已過了那個天真爛漫的歲數。在青樓裡頭,有資格求一個萬事莫要身不由己的姑娘,屬於鳳毛麟角,廣寒樓頭牌花魁安陽小姐都做不到,風波樓倒是有一兩位。粉門勾欄裡出了名的藏汙納垢,男子誰不是以金銀買肉買痛快來了,只不過這些活肉,比之屠子砧板上的肉更貴一些罷了。女子花言巧語信不得,男子的海誓山盟就信得過了?喜意深深地看了眼那雙清澈的丹鳳眸子,沒察覺到絲毫歹意,便一咬牙應承下來。喝酒便喝酒,以她兩斤燒酒不醉的酒量,相信也吃不了大虧去,撐死倒酒時被他摸上幾摸,無傷大雅。 喜意想通了以後,輕柔道:「公子隨我去四樓,距離魏姑娘的繡球閣不遠。」 二人並肩而行。喜意香味清淡,素雅裝束也更像小家碧玉,那名翠姐就要誇張太多,烏膏畫唇,臉塗黃粉,頭頂金燦燦步搖釵,長衣拖地四五寸,實在是讓徐鳳年傷神反胃,猶如一大盆山珍海味的大雜燴,再好的胃口瞧見了都要望而生畏,反倒是這名失勢的喜意姐,好似小碗淡粥,用心地加了幾顆蓮子,是那種細細品嘗下去就會有驚喜的女子。四樓走廊擺青膽瓶掛水墨畫,清雅別致,不過端食盒果盆的美婢往來,也不少見,可見廣寒樓的生意實在不差。這些可人兒見著她以後都乖巧地喊著喜意姐,人緣極好,喜意姐笑著一一招呼過去。繞了兩條直廊,來到一間臨窗屋子,她心中歎息一聲,說道:「公子,到了。」 推門而入,只見地面上鋪著一張極其耗費人力的絲織地衣,以一架臨摹名畫《雪蕉雙鶴圖》的三疊式屏風隔開睡處與錦廳,前廳擺有一張手工精巧的壺門小榻,專門有一張溫酒煮茶的小桌,桌角放有一看便知是龍泉窯煆燒的蔥管足香爐,桌面上注子注碗等小器具一應具備。尤其是飲茶用的黑釉盞相當惹眼,非是內行茶家根本不知道這套鷓鴣斑盞的名貴稀罕。南唐皇帝尤其珍愛此盞,曾言盞色珍貴青黑,玉毫條達為上,僅是這些茶具,就能價值好幾十金了。徐鳳年心中感慨,這個喜意姐真是個會享受的講究人。睡榻上擱了個祛暑的繪童子荷花的玉瓷枕,徐鳳年有些納悶,才春末時分,這個女子也太怕熱了些。 見佩刀公子盯著瓷枕瞧,喜意臉上紅潤得幾乎能滴下水來,不敢正視徐鳳年,只是坐在小桌前嫺熟老道地溫著黃酒。 酒尚未到火候,喜意見他愛不釋手地把玩著一隻黑釉盞,便輕聲問道:「聽公子口音,是姑塞州人士?認得這黑釉盞?」 徐鳳年手指摩挲著古樸茶盞,點頭道:「家裡湊巧有做瓷器生意,懂一些名物和行情。小門小戶,做不起什麼大買賣,十大茶具裡的黑釉盞,也就是道聽途說,這趟喝酒真是賺到了。也虧得早前識趣,要不然拿出兩百兩就想要與喜意姐說些什麼無禮話,可就真是自取其辱了。不過珠玉在前,我這趟出門不過帶了不到千兩銀子,還有幾個州沒走,已經沒膽量再去繡球閣,喜意姐,你說如何是好?」 喜意笑道:「那公子多喝些酒,喝出個熊心豹子膽,再去繡球閣。喜意話說在前頭,屋子進了,酒也喝了,不去繡球閣可萬萬不行。」 看到佩刀公子一臉委屈,喜意笑意多了幾分,媚眼道:「廣寒樓也不是坑人的地兒呀,若只是欣賞魏小姐拋繡球,一兩百兩銀子也拿得住。」 徐鳳年憤憤道:「喜意姐你這話說得輕巧,我若是只去看幾眼繡球就灰溜溜地離開廣寒樓,以後還怎麼有臉皮與你討酒喝?」 喜意遞過一杯酒,嗔怒道:「公子來廣寒樓討酒喝不難,但進屋子只此一回。」 徐鳳年老老實實接過酒,沒有任何下作的動作,嘗了一口,見一旁坐在繡凳上的陶滿武眼饞,便舉杯到她嘴邊。小丫頭初生牛犢不怕虎,喝了口,兩瓣小嘴唇咂吧咂吧,有滋有味。徐鳳年瞧著有趣,乾脆就把那杯酒都給她,只是吩咐喝慢些。然後就把陶滿武晾在一邊由著她跟一杯酒自娛自樂,與喜意姐閒聊起來。兩人酒量都不弱,竟然鬥了個旗鼓相當,大概是喜意與他聊瓷器聊出了癮頭,見這位佩刀公子肚裡有貨,她又是個瓷癡,加上小姑娘一杯酒喝過,酒勁上頭,昏昏欲睡,就睡在了身後小榻上,喜意不忍心叫醒,就再溫了一壺酒,話題也不再僅限於瓷器,如身世這類敏感話題,兩人都很聰明地不去提及,交淺言深,殊為不智。 徐鳳年大概知道眼前喝酒豪氣的女子曾是廣寒樓的花魁,也曾風光一時無兩過,是能與風波樓頭牌一較高下的妙人,只不過再好看的女子,也抵不過歲月如刀,以及男人的喜新厭舊。她心灰意冷,厭倦了逢迎,又沒那福氣遇上相互心儀的好男人,也曾有官員有意納其為妾,只不過她不想去寄人籬下,後半輩子都被大婦刁難,也就當了一名調教清伶的嬤嬤。她房中價值兩百余金的裝飾,都是早年掙下來的家當,她在這個世上無親無故,而金銀又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於是乾脆都拿它們換成了自己喜愛的珍奇玩物,圖一個賞心悅目。廣寒樓對於做過紅牌卻慢慢上了年歲的女子,相當優待,喜意沒了後顧之憂,也就活得相對愜意自在。 醉酒的陶滿武迷迷糊糊醒來,似乎被硬物硌到,睡得不舒服,朦朧中將那物件拿起來一看,不由眼神茫然——是一柄玉質「如意」。 此如意,是讓寂寞難耐女子如意的那個如意。 徐鳳年豈會不知,平靜道:「桃子,是用來敲背的,放好,繼續睡覺。」 小丫頭哦了一聲,將那根玉如意放回榻邊,昏昏睡去。 喜意故作鎮定,眼神迷離,兩頰桃紅,微微撇頭,喝了口酒。 徐鳳年輕聲笑道:「喜意姐害羞什麼,這與男子精滿自溢一樣,都是人之常情。還說明喜意姐潔身自好……」 喜意媚眼如絲,恨恨道:「你還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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