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三六八


  「師父,你別騙我去撒尿澆肥了行不?被東西和師娘知道,我會被打死的!」

  「你都有膽量不去金頂吵架,害得師父一路顛簸幾千里,口水沒有十斤也有八斤,你就不覺愧疚?」

  「我等下就去做飯。」

  「悟性似乎還不太夠啊。」

  「師父,你直接說該咋的吧。」

  「師娘今天早上說掐指一算,最近幾天都不宜洗衣服。」

  「懂了。」

  「那還愣著幹什麼?」

  「不是說幫你敲背半個時辰嗎?這才一炷香呢。」

  「哦。看來悟性漸長,不錯不錯。」

  「師父。」

  「嗯?」

  「師娘又帶東西下山去買胭脂水粉了。師娘前幾天說以前有很多腰纏萬貫的俠士追求她呢,還說要是隨便嫁給其中一個,買幾十兩銀子一盒的胭脂都不帶眨眼的,哪像現在。」

  「這樣嗎?」

  「嗯!」

  「那好,師父的師父恰好不在寺中,他老人家珍藏了幾套佛經,你去偷來,下山典當了換銀子去。反正到時候返寺,他捨得打我,也不捨得打你。」

  「師父,這是犯戒。」

  「你都喜歡上姑娘了,都信誓旦旦不做那佛陀了,還怕這個?」

  「師父,天氣好,我洗衣服去了。」

  「去去去,悟性還是不夠。」

  這個小和尚跑去端木盆拿搓衣板,太陽底下坐在小板凳上。

  當初在北涼王府,東西臉上掛了半斤紅妝,世子殿下可能是好心好意不想傷了她的心,可笨南北當時是真的覺得好看啊,自那以後就越發覺得要成佛,能燒出舍利子,讓她能買好些的胭脂水粉了。不過東西做了一個夢,他如今是做不成佛陀了。

  笨南北低頭搓洗著衣裳,只覺得很愁啊。

  與兩禪寺齊名稱聖地的龍虎山,一名枯黃清瘦少年打趴下了齊玄幀座下黑虎,一場架打得地動山搖,然後騎虎下山。

  北涼王府,聽潮閣。

  一座清涼山,無風亦無雨。

  李義山在陰暗潮濕的頂樓伏案書寫有關歷朝歷代皇權相權的爭鬥起伏,已經寫至本朝當今天子與張巨鹿,他抖了抖手腕,不小心將幾滴墨汁滴在宣紙上,瞧著緩慢浸染散開的墨蹟,這位已經在閣樓生活小二十年的王府首席幕僚突然作嘔,連忙捂住嘴巴,拎起腳邊的酒葫蘆,用一口綠蟻酒咽下湧上喉嚨的鮮血,放下酒壺後,視線昏花,一卷尾「自古昏君惰主養權相,本朝名相輔勤君,何其怪哉」寥寥二十字,竟然寫得有些歪扭,失去了一貫的章法。

  李義山輕輕歎息,放下那一杆硬毫,擱在筆架上,吐出一口酒味血腥味混雜的濃重濁氣,隨手掀開幾本梧桐苑五六位丫鬟最近一起編撰刻畫的王朝地理志,看了幾眼就放下,吃力地站起身,推開房門,走到簷下過廊,想了想,破天荒走下樓。白狐兒臉不知為何也跟在他後頭,一起走到一樓,並且出了聽潮閣,來到養有萬尾珍貴錦鯉的湖邊,幾位守閣奴皆是震驚不已,第一時間通知了北涼王。李義山站在閣樓台基邊緣,搖搖欲墜,等到徐驍跑來,才艱難坐下。徐驍坐在這名當年和趙長陵一起稱為左膀右臂的國士身邊,將自己身上一襲老舊狐裘披在李義山身上,皺眉道:「元嬰,你身子骨不能受寒,怎的出樓了?」

  李義山捂嘴仍是止不住地咳嗽,徐驍連忙輕柔敲背,這位春秋國士眼神安詳地望向湖面,輕聲笑道:「大將軍,我跟了你多少年了?」

  徐驍感歎道:「三十二年了。當初我是個出身鄙陋的死蠻子,沒幾個讀書人樂意給我當手下,都嫌棄丟人,有辱門楣,就你和長陵兩個愣頭青,先後傻乎乎跑來,我當時都覺得你們兩個要麼腦子有問題,要麼是不懷好意。

  後來才知道我撿到寶了。」

  李義山縮回手,握拳放在膝蓋上,笑容豁達,輕聲道:「大將軍,張巨鹿是比我和趙長陵都要有抱負和才華的名相權臣,有這樣的廟堂對手,累不累?」

  徐驍輕拍著三十幾年老搭檔的後背,笑道:「有你在,我怕什麼?反正從來都是我衝鋒陷陣,你運籌帷幄,怕過誰?」

  李義山苦笑道:「你這甩手掌櫃,忒無賴了。」

  徐驍哈哈笑道:「就我這麼個糙人,除了當年跟老宋學來的縫鞋活計,還算拿得出手,騙了個媳婦回來,就再做不來其他的精細活了。」

  李義山笑容恬淡,眯起眼,看了眼天色,緩緩說道:「當年很多人勸你自己當皇帝,我是極少數不贊成的,如果當初你是因為聽了我的屁話,才讓那麼多將士寒心,決定解甲歸田,甚至許多人跟你反目成仇,那你今天罵回來好了。」

  徐驍搖頭道:「才多大的事,再說了是我自己知道沒當皇帝的命,與你無關。」

  李義山咳嗽了幾聲,說道:「張巨鹿很厲害啊,才幾年工夫就讓朝廷上下出現人人激奮的新格局新氣象,雖時常犯忌惹來非議,但委實是功在社稷,況且有個明君坐鎮龍椅,讓他沒有後顧之憂。尤其是在籌邊一事上成績斐然,讓人驚歎。幾次兩國大戰都以失敗告終,但兩朝東線邊境,硬是在他的佈置下扭轉頹勢,邊防潰敗逐漸有所匡補,選用了大批善戰青壯將才赴邊禦敵,難得的是說服顧劍棠,在兵部添設侍郎二員,用以頂補邊防缺員。當初在老首輔手上充任邊關軍校,不是濁品雜流便是不受重視的遷謫官員,如今倒是成了香餑餑,足見張巨鹿這個帝國裱糊匠的縫補功底。但是大將軍,張巨鹿也非完人,這位紫髯碧眼兒小事溫和,大事卻自負凌人,堪稱旁人同僚有所忤觸之立碎,這就勢必埋下了禍根。當下老牌貴族豪閥雖已不在,前朝的勳貴輪流掌朝柄,沒了根基,卻仍有兩大士子集團頂上,而這兩大權貴的領袖人物大多被逼致仕,逐出內閣,或者急流勇退,藉口回鄉養疾,這才有了新近國子監右祭酒罵他是吹笛捏眼打鼓弄琵琶。只不過罵得凶,到底還是不知道張巨鹿的用心啊,這位獨專國柄的首輔分明是想要以一人之死後身敗名裂,換來萬世太平。」

  李義山猛然間神采奕奕,雪白臉色開始泛紅,繼續說道:「碧眼兒想要在有生之年看到徐家敗亡,我李義山成事不足,某些敗事到底還算綽綽有餘,倒也留下十六策應對。除此之外,還有北涼治政六疏共計三十四議,也都寫完,都留給鳳年。」

  白狐兒臉始終站在兩位老人身後,沉默不語。

  他知道這位枯槁國士,早已病入膏肓,熬不了多久時光了。

  徐驍輕聲說道:「別說了。」

  李義山鬆開拳頭,手心猩紅一攤。他笑了笑,不再咳嗽,只是嘴角滲出血絲。疲倦至極的他閉上眼睛,說道:「南宮先生,李義山求你一件事,將來如果鳳年有難,而三十萬鐵騎卻無法救援,懇請先生務必出手相助一次。」

  白狐兒臉沉聲道:「請先生放心!」

  「看不清了。」

  視線開始模糊的李義山顫抖地抬起手臂,拿手指凌空指指點點,好似那些年與年幼世子殿下一局局黑白對弈。

  他佈滿滄桑的臉上似乎有些遺憾,當年對這個孩子太嚴厲了,責駡太多,稱讚太少。

  這名不知是病死還是老死的男人,腦袋沉沉靠向肩並肩而坐的大將軍,喃喃道:「終於能睡個好覺了。」

  這一覺睡去,便不再醒來。生死何其大,生死何其小。

  白狐兒臉撇過頭,不忍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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