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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一


  徐鳳年兩指一擰,輕輕折斷一根枯枝,丟入篝火叢,笑著點頭道:「羅老先生這話很在理。」

  家世在北莽南朝也算一等一的老儒生收回視線,看著這個脾氣極好的年輕人,低聲笑道:「徐小兄弟,駱長河這些及冠士子,雖然嘴上不太客氣,也沒個好臉色,其實對你沒什麼惡感,只不過有心儀女子在場,遇上馬賊,卻被你一個外人奪了風頭,腦筋轉不過彎,就一下子拉不下臉來。我這老頭兒也是過來人,年輕時候,爭風吃醋,也顧不上溫良恭儉讓,失了風儀,所以小兄弟你體諒體諒。相逢是緣,以後回到姑塞州,若是遇上難處,老頭兒敢保證,他們若是撞見的話,肯定會悄悄替你說幾句話的,不過多半不會露面與老弟你說這件事情是我出手幫忙了。」

  徐鳳年點了點頭,身邊老儒生雖然貴為高門名士,卻願意和他這個不值一提的家族庶子把臂言歡,就足以說明太多問題。這位花甲老人老于世故熟諳人心,所說所講,都是有理有據的真相。老儒生哈哈一笑,翻來覆去好不容易從行囊裡找出一隻乾淨瓷碗,遞給徐鳳年,問道:「萍水相逢,能飲一杯無?」

  徐鳳年眯眼笑道:「一杯太少,只要酒夠,隨便幾碗都行。」

  老儒生作勢護住只剩小半袋子的鹿皮酒囊,佯怒道:「可經不起幾碗喝了。」

  徐鳳年一臉無奈笑道:「明天到了城裡,還老先生一囊好酒便是。」

  附近兩位比羅老書生年輕五六歲的老頭兒趁火打劫,爽朗笑著起哄道:「小兄弟,不許厚此薄彼。」「此話在理。」

  徐鳳年都許諾應承下來。

  不知何時有了一碗酒飲盡就要賦詩一首的規矩,輪了一圈,連徐鳳年身邊之人都沒能逃掉,就是五六名扈從所在篝火也大多扭扭捏捏蹦出幾句粗話俚語,稱不上什麼五言七言,不過從漢子口裡說出,也有幾分粗糲的邊塞風情。也談不上是故意要徐鳳年這個外人難堪,眾目睽睽之下,輪到徐鳳年,羅姓老儒生幫忙倒了一碗酒,笑著提醒道:「可不許搬弄宮闈幽怨詩大煞風景,也不許背誦詩壇大家的詩詞,只要你是自己的,隨口胡謅都行。」

  徐鳳年不知為何想起了武當、徽山和九華山的幾次觀瀑,還有廣陵江畔的觀潮,想起了許多故人故事,只是一口便將一碗烈酒盡數灌入腹中,要了一根筷子,輕敲碗沿,叮咚一聲,望著篝火,輕聲道:「蓮花之瀑煙蒼蒼,牯牛之瀑雷硠硠,唯有九華之瀑不奇在瀑奇脊樑,如天人側臥大崗一肱張。

  力能撐開九萬四千丈,好似敦煌飛仙裙疊嶂。放出青霄九道銀河白,恰如老將軍兩鬢霜。」

  本以為這個傢伙要出醜的年輕男女都愣了一下,然後面面相覷,他們大多熟讀詩書,知道這才是剛起眉目,尤其是駱長河和蘇姓女子都皺了皺眉頭,細細咀嚼意味。徐鳳年身邊幾位老儒生沒那麼多心思,羅老先生則跟著這小子朗朗上口,輕拍大腿,眯眼喝了口酒。

  「我來正值潑墨雨,兩崖緊束風大怒。雲濤乍起湧萬重,洪水沖奪遊人路……我曾觀潮更觀瀑,瀑下靜立一白鹿。霎時人鹿兩相望,南唐東越或西蜀?後有老僧牽鹿走,再有掉頭笑……語罷月落西山水茫茫,只覺石樑之下煙蒼蒼,雷硠硠,挾以春秋淒風苦雨,浩浩蕩蕩如河江。」

  這首脫口而出的詩篇,約莫是太過於不拘泥於格律,讓人無法點評高下,只覺得胸中有氣不得出,如那千層瀑布直瀉而下,都堆積在深潭裡回蕩。

  終於有一名士子忍不住輕聲說道:「這是詩還是詞?非驢非馬,沒半點講究嘛。」

  另外一名讀書人小心翼翼地問道:「體格全無,可意思還是有些的吧?」

  羅老先生興許是捧碗不穩,手上濺了些酒水,下意識撫須,就沾濕了灰白鬍鬚,也顧不上這些細節,與其餘兩名老書生相視一笑,眼中都是由衷的激賞。

  三年遊歷歸來,在城門口酒肆討要了一碗酒,說了一句「小二上酒」便昏昏睡去,後來武帝城端碗而行,再到今天草原夜幕敲碗輕吟。徐鳳年恍如隔世,怔怔出神,沒有聽到那些公子哥千金小姐的言語。安靜躺在膝上的短刀春雷,此時輕顫不止。也不知羊皮裘老頭兒所謂的鞘中不得鳴一鳴高九霄,是不是這個意境。

  老儒士像是要蓋棺論定,沉聲笑道:「我手寫我口,我口說我思,豈能被前人詩體所拘牽。小兄弟,可有詩名?」

  徐鳳年回過神,汗顏道:「臨時起意信口胡謅,還不曾有。」

  一名老書生喝了口酒,咂摸咂摸,感慨道:「不妨叫《觀瀑生氣歌》,可教我輩蠅營狗苟的文字伶人也生出幾斤浩然正氣。」

  徐鳳年搖頭道:「名字太大了,委實是愧不敢當。」

  另外幾叢篝火,都覺得有些尷尬,陸續離去,要麼離遠了去月下散步,要麼回到帳幕休息,只有駱長河和蘇姓女子起身前來坐下,駱長河輕聲笑道:「徐公子胸有丘壑,駱某自歎不如。」

  幾名老書生也都起身散去,江山也好江湖也罷,更別提那士林文壇,終歸都是要年輕人去新木秀于老林的,不過羅老先生還是善解人意地悄悄留下了酒囊。徐鳳年搖了搖頭,自嘲道:「若真說是好詩,也只是因為不小心將這輩子僅剩那丁點兒的才氣都用光了的緣故。」

  駱長河豪爽笑道:「公子自謙,讓駱某更加自慚形穢。比如我這『書劍郎』的名頭,聽上去挺像一回事,其實來歷十分不堪。不過是花錢讓文壇幫閒鼓吹造勢,和青樓名妓喝酒時不小心冒出幾句詩詞,千金買醉而非買肉堪稱真風流,找幾個讓老百姓深惡痛絕的軟柿子拿捏一番,及冠時請士林名流取個寓意深遠無比響亮的字,名聲口碑也就滾雪球滾出來了。你說這樣的書劍郎,貨不真價不實,能有幾兩重?徐公子這篇詩,就要實在許多了。」

  徐鳳年嘴角翹起,「駱公子真是大大的直爽人。」

  駱長河問道:「這般坦誠相待,能否共飲一碗酒?」

  眉眼含笑的蘇姓女子幫忙倒酒,徐鳳年和駱長河捧碗一飲而盡。

  徐鳳年輕聲笑道:「其實說起寫詩,我家二姐才是真有才氣,以前我還不如駱公子,只會花錢買詩詞充門面,後知後覺,現在再回頭去看,挺傻的。」

  蘇姓女子小口小口酌酒,笑意真誠了幾分。

  駱長河舉碗道:「誰家少年不輕狂,駱某替朋友敬你一碗,感謝前幾天的俠義相助。先幹為敬。」

  又是各自一碗酒下腹,駱長河喝酒傷面,已經漲紅了臉,起身歉意道:「不能再喝了。」

  徐鳳年和蘇姓女子一同起身,後者輕柔道:「駱公子,一起走走?」

  看到徐鳳年悄悄對自己眨了眨眼,心有靈犀的駱長河臉色越發紅潤,攜美散心去了。一番苦心終於有了回報,駱長河心情大好。一路行來,名士風流沒能折服身邊俏小娘,直到今夜姓徐的敲碗吟詩,駱長河才幡然醒悟,清楚了這位出彩女子不喜好以往那些瀟灑做派。駱長河也是果決性子,放低身架子,便一放到底,借著與姓徐的袒露心扉的機會旁敲側擊,果然收到奇效,贏得美人芳心,轉頭看到站在原地的徐姓年輕人伸出大拇指,駱長河回了一個手勢,盡在不言中。

  徐鳳年挑了一個僻靜方向獨自前行,在一條河流岸邊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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