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四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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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返回房間,絲線未斷。除了進食飲水,就只是獨處,翻閱秘笈刀譜,也許絕大多數人獲得這部王仙芝武學心得,都會欣喜若狂,快速瀏覽,恨不得一夜之間躋身一品境,虧得徐鳳年熬得住,當下一招不得精,不翻下一頁,此時仍是停頓在結青絲這個瓶頸上,也沒有耍什麼繞道而行的小聰明,敦煌城門一戰,即將出海訪仙山的鄧太阿和天賦甲江湖的洛陽,可謂棋逢對手,打得天翻地覆,徐鳳年閉眼感觸,事後撫摸劍痕千百道,只覺得一股神意盈-滿心胸,卻摸不著頭腦,徐鳳年也不急躁,仍是告誡自己循序漸進。 第二天負笈背劍遊行武侯城,邊吃邊走,城內軍容肅整,可見端倪。李義山總說治軍功底在毫釐微末之事,在聽潮閣懸掛的北莽軍鎮佈置圖上,徐鳳年明顯發現一點,涼莽接壤的西線,北莽精銳悉數趕赴南部邊境,擺出要和北涼鐵騎死磕到底的架勢。兩朝東線,雙方兵力甲士還要勝出一籌,只不過是往北推移,軍力漸壯愈盛,北莽東線邊境上東錦橘子二州,顯然不如有控碧軍打底子的西河州,徐鳳年對於這種孰優孰劣不好斷言的佈置,也不清楚是刻意人為佈局,還是只與幾位持節令心性和能力有關的無心之舉。 正月十五,徐鳳年並未追隨大流,在清晨拂曉時前去雷鳴寺,而是在正午時分,日頭熾烈時離開客棧,不背春秋不負箱,雷鳴寺坐落於歡喜泉南北交匯處,依山而建,主體是一棟九層重簷樓閣,樓內有比敦煌佛窟還要巨大的一尊大佛,屬於典型的西域硬山一面坡式,香客稀疏,斂起氣機的徐鳳年一身汗水,緩緩入寺,寺內古樹參天,綠蔭深重,頓覺清涼,燒香三炷,跨過主樓門檻,九層樓閣,總計開窗八十一扇,卻不曾打開一扇,俱是緊閉。只不過底下四樓,點燃數千盞青燈,燈火輝煌,如佛光普照,因此樓內不會給人絲毫淫沉印象,徐鳳年仰頭望去,是彌勒坐佛像,眯眼低眉而視世人,大佛之大,位居天下第三,據說當初僅是金粉便用去數百斤。建於八百年前,正值佛教第三場浩劫,大佛面相慈悲,輪廓柔和,一手放於膝上,一手作平托狀結印,翹食指,此手印不見於任何佛教典籍,歷代為僧侶疑惑,爭執不休,後世各朝,不曾對佛像本身做修改,只是重新賦彩添金,女帝登基以後,就對坐佛袈裟賦以濃郁彩繪。 徐鳳年入寺前便得知欲燃長命燈,要向雷鳴寺點燈僧人告之名諱祖籍等,只得遺憾作罷,樓內空曠無人,偶有一陣清風入樓,四樓數千盞青蓮長命燈由低到高,依次微微浮搖,景象不似人間,仿佛置身極樂淨土。 香客不得登樓看佛,寺內僧侶也要在四樓止步,雷鳴寺建寺八百年,得道高僧大多停留在第六第七層,唯有帝王可登至八樓,號稱九五至尊的帝王尚且如此,寓意在大佛面前自降一級階梯,自然至今無人可上九樓,連那有志一統天下的北莽女帝也不例外。 徐鳳年拜過大佛,正要轉身離樓,去附近一棟藏經樓觀景,一瞬心有靈犀,抬頭望去。 看見了一顆腦袋探出大佛手掌心,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眼神冷清。 徐鳳年這一刻隻覺得荒謬不堪,古怪心緒說不清道不明。 這娘們,真是膽大包天了。 白衣洛陽。 坐在佛掌之上,彎腰伸出頭顱,在和徐鳳年對視。 徐鳳年心想要是黃寶妝那個溫婉女子,肯定不敢如此大逆不道。 徐鳳年自言自語道:「魔佛一線嗎?」 想起武侯城外雲層下墜天地一線的壯闊景致,恍惚間有一絲明悟,卻溜之而去,沒有抓住。 不知為何出現在雷鳴寺的洛陽沒有離開佛手,徐鳳年也不好上去,兩人只得對視。 接下來徐鳳年差點憋悶得吐血,白衣洛陽似乎惱火徐鳳年的膽小如鼠,身形飄落時,氣機洶湧如江河東流入海,數千盞長命燈刹那熄滅。 徐鳳年頭大如鬥,心中腹誹:「造孽啊!」 *** 不知為何樓中無人看守大佛青蓮燈,徐鳳年也顧不得這些,在樓梯口一尊小龕前找到幾個火褶子,點燃以後,人如一尾遊魚,沿著走廊倒退飄滑一周,身形所至,一盞盞長命燈接連點亮,底樓再次白亮如晝,徐鳳年急匆匆登樓,燃起第二個火褶子,退行只為疾行不熄火花,有意無意,徐鳳年心神清澈如蓮池,一圈下來,再登三樓四樓。魔頭洛陽身為罪魁禍首,毫無愧疚心思,始終冷眼旁觀,她不再是那詞牌名為山漸青的黃寶妝後,不遮掩赤紫雙眸,邪意流溢。徐鳳年點燃三千八十九盞長命燈,駐足抬頭凝望坐佛,人視萬物如螻蟻,佛視眾生平等,燒香拜佛祈願,臨時抱佛腳,真能願有所得?菩薩們會不會不厭其煩? 徐鳳年收回神思,自嘲一笑,正要下樓,接下來一幕讓他措手不及,白衣女魔頭在樓下佛腳前,一握拳頭,接近四千盞長命燈的燈火被氣機牽扯,瞬間離開青色燈座,飛掠向坐佛,離石佛身軀幾尺以外懸停,佛身本就塗抹金粉,燈火照映之下,熠熠生輝,如大佛真身臨世,好一個佛光普照! 洛陽屈指一彈,四千余燈火沖向九層樓頂,在佛頭附近炸開,流星萬點。徐鳳年心中氣惱,也只得躍過圍欄凌空掠過,不斷拂袖招搖,能取回幾點火星是幾點,大袖卷蕩,一些火星被丟回青燈燈座,一盞盞長命燈複燃,不過終歸力有不逮,才點亮青燈七八百,落地後,又去小龕前拿起火褶子,望向女魔頭,後者轉身負手,望向門外,徐鳳年這才放心去點燈,青燈複燃如舊,徐鳳年如釋重負,緩緩下樓,站在洛陽身側,她也不廢話,開門見山說道:「種家擅長盜陵,春秋戰亂時在南唐錢王墓得到一枚竹簡,記載了一件幾百年的機密,八百年前大秦那位千古一帝葬身在西河州境內,陸歸精通堪輿地理,於是兩家聯手來開墓盜寶,我對秦帝遺物沒有興趣,只不過不喜種凉這個人,他要做什麼,我就偏偏讓他做不成。」 徐鳳年皺眉道:「以你天下第四的大神通,直接殺了種凉不就成了?種凉再厲害,比得過鄧太阿和洪敬岩?」 洛陽語調冰冷,「有這麼簡單?」 徐鳳年無言以對,你這個天底下單槍匹馬殺人最多的大魔頭,當年輾轉北莽八州,見人就殺,一鼓作氣殺了幾千人,殺到北莽帝城被拓跋菩薩阻攔,才算止步,都稱得上屍山血海,怎麼這會兒還客氣自謙上了?不過徐鳳年沒把這份心思說出口,對上目盲琴師薛宋官就足夠搏命,跟洛陽過不去,實在是十條命都不夠她殺的。徐鳳年也不敢把她當女人看待,以至於初見棋劍樂府山漸青,以他卓絕記憶力,清晰記住她的容顏身段,敦煌城再見她時,只覺得臉孔模糊起來,不簡單是由於洛陽氣勢彪炳,使得雌雄莫辯,而是一種感覺不怎麼好的水到渠成,刨根問底,可能就是徐鳳年生平第一次如此忌憚一個女子。 洛陽平淡說道:「我在這裡等了你兩天。」 徐鳳年一臉疑惑。洛陽猶豫了一下,說道:「你可知大秦皇帝的陵墓藏在何處?」 徐鳳年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刻薄反諷,咧嘴道:「要是知道,我就早拿鋤頭去刨墳挖寶了。」 洛陽走向一棟懸匾「如來如去」的高聳藏經閣,徐鳳年問道:「為何不見雷鳴寺僧侶?」 洛陽輕描淡寫說道:「你進寺前,我躺在佛像手掌休息,嫌他們誦經木魚功課呱噪,都打殺乾淨了。」 徐鳳年出樓外收斂的氣機傾瀉而出,大黃庭的海市蜃樓氣象巍峨,長衫袖口扶搖,只可惜應了那句俗語,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洛陽壓制下,憋得徐鳳年不僅收回氣機,還有一口鮮血湧到喉嚨。這時候,徐鳳年看到大雄寶殿那邊有僧人魚貫而出,黃色袈裟的披掛方式與中原略有不同,神色安詳,遙遙看到自己和洛陽,也僅是當做尋常富貴人家的香客,一些修為稍淺的和尚不過是多看了幾眼白衣洛陽,並未上心。徐鳳年這才知道女魔頭開了個玩笑,拿他當猴子耍,哭笑不得,咽下那口鮮血,洛陽的言語雪上加霜,「你這種心智根骨,怎麼進入的金剛境界?我看不過是靠著北涼世子的身世和因身份結下的機緣,小家子氣,半點格局都無,白費了鄧太阿的饋贈。」 徐鳳年也不反駁,心中拿好男不跟女鬥這種站不住腳的理由安慰自己,順帶腹誹幾句。洛陽洞察人心,嗤笑道:「你肯定在拿李淳罡跟我作對比,以為我取笑你根骨不行,只是五十步笑百步。但事實上我不光在一品前三境,金剛指玄天象都比李淳罡更早踏足,哪怕陸地神仙境界,也一樣不例外。」 徐鳳年毫無誠意低聲說道:「對對對,你武功蓋世,明天就打得拓跋菩薩抱頭鼠竄,後天就能讓王仙芝打成縮頭老王八,第三天就可以視天劫如無物,證道飛升跟玩兒似的。」 然後徐鳳年就飛入藏經閣,是被洛陽打入,一掌拍在後心,海市蜃樓潰散七八分。一則徐鳳年不敢躲,二來也想揣度洛陽的實力。苦頭之大,只有坐在閣內石板地面上的徐鳳年自己清楚,抹掉滲出嘴角的猩紅鮮血,苦中作樂地養劍一柄。喜怒無常的洛陽進閣後,看也不看徐鳳年一眼,徑直登樓,名義上是藏經閣,實則是一座六層碑塔,木質階梯旋轉遞升,洛陽來到頂樓,舉目眺望歡喜泉,塔頂牆壁上篆刻有許多文人騷客的賞景詩文,因為後來者不講規矩,刻字重重疊疊,面目全非,徐鳳年百無聊賴四下瀏覽,也沒瞧見幾首神韻俱佳的詩詞,都是無病呻吟之流,不過一些小曲殘句還算趣味上乘,如春風綠江南,古樹上鶯聲嫩,等等,都一一記在腦中,想著以後見著那位被譽為雄絕文壇的二姐,剽竊了去獻寶。 無意間見到半句依稀可見的詩詞,徐鳳年拿手掌抹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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