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五一二


  褚祿山破天荒氣急敗壞道:「儒家仁義仁義,向來『仁』字在前『義』字在後。你不義,也僅是不當臣子;不仁,就連人都不是了。如今這世道,若是按照法家那一套來行事,就更亂。自從張聖人以後這一千年,整整一千年啊,儒士讀書人都在根子上就是對立的『仁義』二字之間搗糨糊找平衡,你真以為是一件簡單事情?!馬上得天下不易,馬下守天下就容易了?」

  說完這番心裡話,褚祿山連忙拿袖子擦拭額頭汗水,甩了幾耳光給自己,嚅嚅囁囁道:「失態了失態了,該掌嘴。」

  徐鳳年輕輕巧巧轉移話題,笑道:「說正題。這回登門,就是想轉告你祿球兒一句話,典雄畜、韋甫誠那些人該放行的放行,別為難他們。」

  徐鳳年停頓了一下,平淡道:「還有,徐驍答應我讓你來做那個北涼都護。」

  褚祿山往後轟然倒去,整棟竹屋都搖晃了幾下,這一身肥肉劇烈顫抖的胖子就坐在地上,兩眼無神,忘記站起來了。

  其實袁左宗和齊當國都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堪稱駭人聽聞的消息,前者紋絲不動,神情平靜;後者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

  徐鳳年不去看褚祿山,對在座兩人說道:「袁二哥,鐘洪武老將軍過段時間肯定會一氣之下辭去軍職,到時候你大大方方接任即可。齊將軍,你會接管典雄畜的六千鐵浮屠重騎兵,以及韋甫誠的弩騎。甯峨眉給你做副手。嫌兵少,我可以再給你們加;嫌多,我就不理會了。」

  袁左宗放下酒杯,說道:「在所不辭。」

  齊當國使勁揉了揉臉頰,「殿下,我行嗎?」

  徐鳳年打趣道:「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褚祿山哭喪著臉爬起身,正要說話,就看到世子殿下對著窗口招了招手。

  沒過多時,有美婦人抱著小女孩怯生生站在門口,褚祿山小跑過去就朝她臉上甩了一巴掌,「不長眼的東西,誰讓你來打攪殿下喝酒雅興的!」

  年輕婦人懷裡的孩子哇哇大哭,褚祿山抱在懷中小聲安慰,婦人嘴角滲血,仍是忍住刺骨疼痛,對屋內諸人優雅施了一個萬福。袁左宗和齊當國都見怪不怪,沒有起身更沒有還禮。

  只有徐鳳年走到門口,溫顏笑道:「見過嫂子。」

  容顏當得「閉月羞花」四字的女子忐忑不安,她只是褚府的侍妾,哪裡當得世子殿下一聲「嫂子」?她正不知如何應對,褚祿山滿眼厭惡冷聲道:「滾回去!」

  女子又施了個萬福緩緩告退。

  徐鳳年沒有多瞧一眼,只是盯著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娃,伸手去捏小臉頰,給躲了去,只得無奈縮手,「祿球兒,你這閨女幸好長得隨小嫂子,也難怪你不願意跟齊將軍訂娃娃親。小丫頭,你多大了?」

  滿臉淚水的小妮子嘟著嘴巴不說話,生悶氣呢。

  褚祿山只得笑著說道:「才三歲多點兒,說話比一般孩子晚了許多,不過開口第一個字就是『爹』,把我給樂壞了。會走路半年了,不過喜歡黏人。」

  褚祿山揉了揉他閨女的紅撲撲臉蛋,笑道:「來,喊咱們世子殿下一聲『爹』。」

  徐鳳年哭笑不得,斥道:「滾你的蛋。」

  小妮子還沒怎麼懂事,卻已經知道護短,朝這個對自己爹凶言凶語的大壞蛋鼓著腮幫,不呼氣也不吸氣,很快小臉就漲得通紅。

  褚祿山哈哈笑道:「這可是她的殺手鐧,也不知道向誰學來的,我每次都沒轍。」

  徐鳳年也被逗樂,「趕緊讓她歇一會兒,小心真閉氣過去。」

  褚祿山連忙親了一口閨女的額頭,「長生長生,乖,回頭爹給你買漂亮衣裳,別生氣了。」

  小丫頭抬頭朝她爹燦爛笑了笑,然後撇頭望向徐鳳年,又開始鼓起小腮幫狠狠憋氣,不過經不住被褚祿山撓癢癢,很快就破功,只好躲在褚祿山懷裡就是不看徐鳳年。

  徐鳳年捧腹大笑,「呦,是怪我沒見面禮吧?小長生,你可知道我送了你爹一個正二品的北涼都護,這份禮還嫌輕啊?得,我今天把話撂在這裡,以後我要是有了兒子,就讓你做兒媳婦。」

  褚祿山一臉狂喜道:「殿下,祿球兒可就當真了啊?」

  徐鳳年點頭道:「你當真就是。不過前提是你閨女別女大十八變。」

  褚祿山激動萬分道:「放心,我家長生隨她娘,以後醜不到哪裡去!」

  褚祿山轉頭道:「袁左宗,齊當國,你們倆可得幫我作證,萬一以後殿下反悔,我就得靠你們兩個仗義執言了啊!」

  袁左宗起身道:「看心情。」

  齊當國豪氣大笑,只覺得通體舒泰,桌上那點綠蟻酒根本不夠喝。

  徐鳳年朝那個偷偷摸摸瞥了他一眼的小閨女做了個鬼臉,然後對褚祿山說道:「就別送了。」

  目送四人走在自己親手精心堆砌的青石板小徑上,等到背影漸漸遠去,消失在視野,褚祿山這才抱著閨女來到潭邊坐下。

  小妮子脆生生喊了一聲「爹」。

  褚祿山回過神,笑道:「小長生啊,就看你以後有沒有做皇后的命嘍。」

  果不其然,懷化大將軍鐘洪武去了北涼王府,直截了當跟徐驍大罵世子徐鳳年這還沒當上北涼王就開始賣官鬻爵,若是不收回那些讓毛都沒長齊的傢伙加官晉爵的軍令,他就下馬卸甲,要做一個伺候莊稼地的田舍翁。北涼王只是顧左右而言他,說些當年並肩作戰的精彩戰事。一氣之下,北涼騎軍統帥鐘洪武當場就丟了將軍頭盔在大廳上,直奔陵州府邸,閉門謝客。

  那個時候,徐鳳年恰巧後腳踏進陵州境內,造訪經略使府邸。已是封疆大吏至位極人臣的李功德在書房見著了悄然拜訪的年輕白髮男子,嚇得目瞪口呆,然後便是發自肺腑的老淚縱橫。大概是愛屋及烏的緣故,這位經略使大人對這個兒子狐朋狗友的世子殿下十分看重,並不僅僅因為徐鳳年的特殊身份,李功德自然而然以半個長輩和半個臣子自居,兩種身份並不對立,此時見著了徐鳳年,只是雙手緊緊握住徐鳳年的手臂,泣不成聲。

  李大人自知如婦人哭啼不成體統,趕忙抹了滿臉老淚,招呼徐鳳年坐下喝茶,李功德舉杯時見著手中瓷杯,就有些臉頰發燙。別看小小一隻才幾兩重的茶杯,是那小器第一的龍泉窯中又拔得頭籌的冰裂杯,夏日酷暑,哪怕滾燙熱水入杯,片刻便沁涼通透,端的神奇萬分。府上這樣的好東西,不計其數,以前徐鳳年沒有來過李府,李大人迎來送往坦然自處,還會自覺闊綽,有十世豪閥的派頭,今兒就有些不合時宜了。好在徐鳳年似乎沒有任何質疑,喝過了茶,問過了李翰林的軍功和嬸嬸身體,就準備抽身離去。這讓李功德如何能放行,好說歹說一定要讓世子殿下在府上吃過接風洗塵的晚宴才行。沒奈何徐鳳年執意要趕回涼州,李功德只得訕訕作罷。臨行前徐鳳年留下一方色澤金黃的田黃石素方章,李功德是早已練就一雙火眼金睛的行家,好不容易忍住吃相才放回桌上,沒有真的愛不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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