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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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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妮蓉胸脯起伏得厲害,一會兒丘陵一會兒山巒,高高低低,風景旖旎,好在徐鳳年有心事要思量,沒有占這份便宜,否則指不定就要先內鬥起來。 隨後有文士裝束的鐘府幕僚前來擔當說客,官銜不高,僅是龍睛郡從七品的中層官員,不過有個宣德郎的散官爵位,架子很大,對汪植竟是絲毫不懼,一副頤指氣使的做派,言語之間無非是汪植不看僧面看佛面,別越界過河行事,提醒汪將軍這兒到底是誰做主。讓汪植聽得不勝其煩,當場就讓甲士擒下一頓痛毆,等於徹底跟龍睛郡軍政雙方都撕破了臉皮。徐北枳坐在徐鳳年身邊冷眼旁觀,喝了口茶,輕聲歎道:「這些事情,本該遲上一兩年時間的。」 徐鳳年搖頭道:「缺時間。有些頑疾,刮骨割肉就行,不一定非要慢慢醫治。」 「你就不能讓我多做幾天兵曹參軍?非要這麼早去當那架在火堆上的郡守?」 「能者多勞。」 「接下來龍睛郡兵就要擁來,真要擺開車馬大戰一場?懷化大將軍按軍律有八百親兵護駕,那才是正主。」 「就怕這八百精銳不來。」 劉妮蓉聽著這兩人打啞謎一般的對話,雲裡霧裡,乾脆不去深思。至於郡守將軍之類的言語?她魂不守舍,更沒有留心。 連同湯自毅部卒在內,郡兵總計千餘人圍住了魚龍幫武館。 一名華服世家子手裡捧著一隻紫砂壺,僅僅帶著幾名心腹,風度翩翩地走入武館,若非腳步輕浮了些,還真有些能讓尋常士子忍不住拍手叫好的國士風流。 不等他說聖賢道理,就又給人擒拿,五花大綁。 這位世家子嘴裡嚷著我是鐘澄心我是鐘家嫡長子之類的廢話。顧不得那柄價值紋銀百兩的名家制壺摔碎了一地。 魚龍幫內外譁然。 再等。 馬蹄終於再響,遠勝郡兵的腳步嘈雜不一。 一名老驥伏櫪的健壯老將軍一手提矛,殺入大廳,滿頭白髮,怒喝道:「哪家崽子,膽敢在老子轄境上撒野?!」 徐鳳年放下馬鞭,揮去青白鸞,緩緩站起身,笑了笑,手指搭在鬢角附近,一點一點撕去面皮,「我姓徐,徐驍的徐。名鳳年。」 魚龍幫這些年江河日下,難以為繼,洪虎門、柳劍派這些年輕後生則廣開財路,蒸蒸日上,魚龍幫裡都說是風水出了問題。劉老幫主無奈之下,尋了龍睛郡幾位精於堪輿青囊的高人來一探究竟,銀錢花去不少,也按照高人所說做了許多補救手段,依舊沒能有起色,久而久之,私下有傳言是陰陽犯沖,矛頭直指不肯出嫁的劉妮蓉,當下更是幾乎遭了滅門之災,劉妮蓉心中的自責如何能輕了。尤其是當捆了龍睛郡下一任父母官鐘澄心後,劉妮蓉就知道這場劫難絕無善罷甘休的可能了,劉老幫主也已不奢望再能在陵州立足。他們不清楚將軍汪植的底細,這名武將就那麼大大咧咧坐在從舊西楚流傳到北涼的黃花梨太師椅上,鎮壓得劉老幫主諸位大氣都不敢出,先是鐘府文士給羈押,讓人震撼,後來竟是連鐘家長公子都沒放過,不過近千人的郡卒都只敢在外頭畏畏縮縮,讓魚龍幫吊著一口氣半死不活、命懸一線的滋味,不好受啊。 當劉老幫主看到懷化大將軍鐘洪武大踏步跨過門檻,老人頓時心死如灰,手腳冰涼,他不以為在北涼惹上了以暴戾著稱的鐘大將軍,誰還能救得了魚龍幫。真扳手指頭算起來,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可惜那幾位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例如北涼王徐驍,入蜀的陳芝豹,凶名在外的褚祿山,與鐘洪武同掌北涼兵權的燕文鸞,劉老幫主這輩子都沒能遠遠見過一面。鐘洪武的到來,局勢立即顛倒,連不可一世的汪植明顯都有幾分緊張,畢竟眼前這位老人是北涼十數萬鐵騎名義上的統帥,是北涼軍中屈指可數的帥才式將軍,跟隨人屠戎馬生涯三十年,尤其是春秋亂戰中積攢下來的赫赫戰功隨便揀出一個,就能壓死人。汪植放下茶杯,屏氣凝神,仍是沒有站起身。 北涼境內寥寥無幾文人胚子之一的鐘澄心則欣喜若狂,他這輩子還沒有吃過如此大虧,給驕橫甲士綁粽子似的隨意丟在冰冷地板上,不斷告誡自己士可被殺不可自辱,好不容易才憋住淚水和尿水。倒是那名幕僚文士心安釋然的同時眼神陰沉,眼睛始終盯住那名橫空出世的兵曹參軍。他出身陵州書香門第,曾遊學江南六載,跟隨一名隱士潛心研習過縱橫之說,並非是那種故紙堆裡的愚士,起先鐘府聽說汪植暴起行兇,他曾婉言提醒鐘澄心這其中必有蹊蹺,不可莽撞行事,可以按兵不動靜觀事態,可極重顏面的鐘澄心沒能扛住湯自毅的鼓吹慫恿,加上他那個花天酒地的小舅子火上澆油,刻意說成是汪植有意要拿鐘府開刀立威,只要鐘府退一步示弱,以後就無路可退,以後汪植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兵痞就會大搖大擺騎在鐘家頭頂拉屎撒尿,這可就是戳中鐘家公子的軟肋了。 他一直以儒將自居,自幼豔羨曹長卿、陳芝豹文武雙全的聲望,平時在府上修身養性,除了那些琴棋書畫,也會練劍,或是在宴席上跟人大談兵法,眾人敬畏他是懷化大將軍獨子,不敢有任何辯駁,只是溜鬚拍馬,鐘澄心便越發自怨自艾,曾親自雕章一枚,書有「遲生二十年,憾不在春秋」十字,在文士眼中,只不過是輕巧滑稽的私閨怨言罷了。他作為幕僚,行事謹慎,也演得一手好戲,既然鐘澄心執意要嘗一嘗親手帶兵的癮頭,他也就樂得來不值一提的魚龍幫添一添柴火,只是沒想到汪植還真下得了狠手,直接就給自己擒拿。他心中驚訝,而暗自忌憚,不在汪植的蠻橫姿態,而在於魚龍幫那幾位年輕人不合情理的鎮定,他瞧不起繡花枕頭的鐘澄心,並不意味著他就輕視所有世家子弟,難道被自己料中,是一場針對鐘家的精心預謀?是鐘澄心龍睛郡郡守的位置?還是所謀更大? 他本以為當懷化大將軍提矛而來時,一切陰謀就要水落石出,然後如冰水迅速融化在大將軍的炙熱權勢之中。鐘洪武雖說跟北涼王賭氣,辭去了騎軍統帥之位,可俸祿還在,官銜依舊,雖說權柄有些折損,卻絕非一般人可以挑釁,他敢斷言這個時候看似在北涼王跟前「失寵」的老將軍,是連燕文鸞都不敢公然置喙的紮硬人物。官場便是這般有趣,鐘澄心成為龍睛郡下任郡守,便是對整個北涼官場的一聲警鐘。 但接下來一幕,大廳內眾人畢生難忘。 白髮年輕男子慢慢撕掉面皮,露出一張罕見俊美的陰柔臉龐,更有一雙桃花眸子,但年輕公子哥相貌清逸,卻有一股鐘澄心這輩子都不會擁有的雄奇風度。 徐驍的徐。 汪植聽到這句話後,猛然握緊了茶杯。汪植無疑是膽大包天並且身負真才實學的武夫,否則也做不出經常親率精騎遠赴西域千里剿匪的壯舉,這恐怕也是邊陲驍將獨有的「怡情」手筆。能讓汪植佩服的人不多,更別提比他年輕的角色,但是那場截殺過後,親自領教了韓貂寺的無敵,加上事後與北涼王喝了場酒,大概知道了五六分真相的汪植,對世子殿下是真的有些既驚且懼了。他汪植三千騎兵不過截殺韓貂寺一人,至於劍閣同僚何晏麾下的兩千騎,還談不上如何死戰,韓貂寺穿過騎陣之後,他和何晏都心有靈犀地撤離了戰場,各自皆是沒有打算把十幾二十年的心血都賠在西域。 但鐵門關一役,就汪植所知明面上的勢力,就是皇子趙楷帶著兩百御林軍和十幾名深藏不露的金刀侍衛,更有一位頂尖高手的女菩薩護駕,徐鳳年竟然帶著親衛營就那麼直截了當殺了過去,萬一趙楷和朝廷有後手安排,徐鳳年就不怕憋屈得戰死在那邊?事後還得連累整個北涼都被戴上謀逆造反的大帽子,這可不像是只想安安穩穩當個十年世襲罔替北涼王的年輕人啊!是鐵了心要既要跟陳芝豹堂而皇之爭涼王又要讓朝廷不得插手西邊的雙管齊下啊! 汪植深呼吸一口,披甲下跪,衣甲敲擊,鏗鏘作響,恭聲道:「末將汪植參見世子殿下!」 劉老幫主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愣在當場。劉妮蓉和王大石更是匪夷所思,半點都不信這位吃飽了撐著跑去北莽的徐公子是那北涼世子。 鐘洪武不愧是跟隨人屠半生征戰的懷化大將軍,驟然見到時隔多年再次見面的年輕世子,只有些許訝異,絕無半點畏懼,若是有半點看好或是忌憚這個年輕人,鐘洪武怎麼可能會當著徐驍的面大罵世子的賣官行徑?老將軍將手中鐵矛轟然砸入地面,斜瞥了一眼汪植,滿臉不屑,繼而望向微服私訪龍睛郡的徐鳳年,冷笑道:「哦?竟是世子親自蒞臨陵州,敢情是瞧上眼哪位姑娘了?本將醜話說在前頭,青樓裡賣肉的娼妓,世子花了錢是最好,若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也就罷了,本將也懶得理睬,可如果在龍睛郡境內強搶民女,別說有汪植的一千騎,就算加上殿下你那白馬義從,本將一樣一個不漏,全部扣押!」 劉妮蓉被積威深重的懷化大將軍順勢一眯眼,驚得毛骨悚然。 徐鳳年將那張生根面皮交給青鳥,看了眼宛如虎死不倒架的鐘洪武,輕輕笑道:「別一口一個『本將』,都已經是解甲歸田的老頭子了,安心享福頤養天年就好。」 老將軍發立須張,本就相貌懼人,瞪圓銅鈴一般雙眼後,更是氣勢驚人,喝道:「豎子安敢?!別人當你是大將軍的嫡長子,本將眼中你就是個不成材的廢物,瞧瞧你這十幾年的荒唐行徑,北涼交付于你,如同兒戲!你小子也就幸好不是本將兒孫,否則早就被我親手用棍棒打斷手腳,不讓你出去為非作歹!」 徐鳳年一笑置之。 北涼世子的身份板上釘釘,劉妮蓉和王大石面面相覷。 鐘澄心根性懦弱,聽聞是世子徐鳳年,哪怕有鐘洪武坐鎮,仍是悄悄咽了一口唾沫。他雖然憑仗著懷化大將軍之子的身份在龍睛郡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畢竟在官場上有過好些年的歷練,加上鐘府上有高人指點,對於人情世故並不陌生,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的道理還是知道的。其實心底鐘澄心對於爹違逆北涼王辭去官職,結怨於將來的北涼王,私下十分反感,也有不解,若是陳芝豹不曾主動離開北涼,這位白衣兵聖仍舊穩操勝券,爹如此作態,鐘澄心還可以認同,權且當是一種官場投機。可當下是那位世子最為得勢的階段,鐘澄心也讀過不少頁頁死人鮮血淋漓的史書,其中改朝換代又最是人頭滾落的大好時分,鐘澄心可不希望這類前車之鑒套在鐘家頭上。退一步說,你這個當懷化大將軍的老爹可以含飴弄孫,回鄉享福個一二十年,自己還有大半輩子得在官場上攀爬,等徐鳳年當上北涼王,自己就算沒被殃及池魚,豈不是這輩子就得乖乖老死在龍睛郡郡守這個不上不下的位置上?他鐘澄心可是一直將下一任經略使視作囊中物的國器大才! 大廳之中以劉妮蓉最為懵懂迷茫和手足無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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