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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六


  顧劍棠一揮手,兩名宦官帶著一批羽林衛從坑中抬走一身鮮血淋漓的袁庭山。顧劍棠看了一眼面容死寂眼神死灰的年輕瘋狗,猩紅血跡順著南華刀滴落在廣場上,他平淡道:「南華刀今日起就屬於你袁庭山的私物,就當北湖的一份嫁妝。」

  袁庭山緩緩扭頭,望向這位頂替北涼王成為王朝唯一一位大柱國的大將軍,眼眸中炸起一抹神采,艱難咧了咧嘴。

  顧劍棠沒有理睬,只是抬頭看向正南城頭上的曹長卿和禦劍女子。對於西楚赴京觀禮一事,朝廷中樞早有預料,劍塚的吳家素王也是因此而出山。中軸十八門,以劍道大宗師素王坐鎮,之外還有不下六七名久居京城這座深潭的頂尖高手;前些時候顧劍棠曾自薦為朝廷鎮守一門,阻攔那位曹青衣,只是陛下並未允許。可以說曹長卿的出現對顧劍棠這一小撮人來說並不意外,西楚只要還想複國,今日無疑是最好的露面機會,這就跟徐鳳年想要在京城出一口惡氣只能在此時無理手一記,是同樣的「歪理」。但顧劍棠身為執掌兵部將近二十年的武將,對於西楚複國根本就不看好,甚至極有可能成為張巨鹿疏泄暗流的奇佳切入口。紫髯碧眼兒執政離陽,整頓吏治,受到的阻力是外界根本無法想像的巨大,看似依仗皇帝陛下的信賴,氣勢如虹,可內裡如何,又在何時劇烈反彈,連顧劍棠都不敢設想。

  這場觀禮,何嘗不是一種不足為外人道的心有靈犀?曹長卿自負于儒聖手段,太安城這邊若敢撕破臉皮,入聖時曾發有宏願以身死換天翻地覆的西楚棋待詔,當然真的就敢拼去身死,讓那名亡國公主禦劍離去,而用他曹長卿的一條聖人性命,換來京城封王成為一樁官員死傷數百人的大慘劇。如果皇帝真想鐵了心讓曹長卿不入太安城,原本大可以讓他顧劍棠佩南華、陳芝豹帶梅子酒、劍塚素王老祖宗和柳蒿師分鎮四方城門,各自攜帶精銳勢力,只要遇上曹長卿,只需拖延上小半炷香,其餘三位就可以第一時間帶人趕來堵截圍殺。但是出乎顧劍棠意料,皇帝和張巨鹿,以及那名一輩子沒有走出過太安城的斷舌謀士,都沒有如此保守佈局,仍是讓曹長卿大搖大擺來到了城頭,昭告天下,西楚複國!

  顧劍棠笑了笑,當初離陽、西楚南北對峙,是誰都猜不出結局的旗鼓相當,可如今二十年海晏清平,西楚幾乎是試圖用半國之力抗衡其餘春秋諸國聯手,蛇吞象?顧劍棠搖了搖頭,曹長卿到底還是書生意氣了。

  離陽皇帝踏出一步,朗聲道:「朕希望有生之年,能跟曹先生平心靜氣地在這太安宮城內以棋會友。」

  曹長卿灑然一笑,沒有附言。

  薑泥禦劍離開城頭十丈,讓廣場上文官武將又是一陣戰戰兢兢。她扯了扯嘴角,大涼龍雀高入雲霄,不見蹤影。

  兩頰漩梨渦,是笑他白了頭?

  曹長卿隨即也轉身掠去。

  皇帝讓內官監掌印宋堂祿上階,輕聲說了一句,然後這位炙手可熱的權宦走到臺階附近,面對廣場沉聲道:「特許北涼世子徐鳳年退朝,何時出城,無須向朝廷稟報。」

  徐鳳年聽聞聖旨後,仍是雙手插袖,轉身便走。

  一直留心北涼世子下一步動靜的趙家天子眯了眯眼眸,但很快就釋然,臉色如常,幾乎在徐鳳年轉身同時,走向大殿,跨入門檻。

  趙徐兩家,分道揚鑣。

  大半官員都在徐鳳年轉身時,不約而同咽了咽口水。尤其是那位本該意氣風發的國子監右祭酒晉蘭亭,臉色頹廢如喪考妣。

  徐鳳年走出城門以後,停下身形。陰物丹嬰與自己心意相通,比起早已不用耗費氣機去牽馭的飛劍也毫不遜色,它將皇宮裡的那條年邁蟄龍撲落城頭後,不到半炷香,悄無聲息之中就是無數次的生死來回,陰物最下雙臂頹敗下垂,一襲鮮亮紅袍也破爛襤褸了幾分,畢竟是陰穢之物,在太安城內進行天象境高手的巔峰對決,不占天時,本是致命的劣勢,它能夠如此作為,已是足夠驚世駭俗。傳言躋身天象境界年數比起常人一輩子還來得久遠的柳蒿師,安安靜靜站在牆根下,看不出半點氣急敗壞,只是眼神陰沉如毒蛇,死死咬住了北涼世子。

  徐鳳年先對陰物展顏一笑,然後走向柳蒿師,相距十數丈後停腳,開口說道:「你可別老死得太快。」

  老人笑聲沙啞,如老驢拖磨盤磨漿,伸出一掌,一次翻覆動作,「老夫當年殺不得大的,殺個小的,不過如此而已。」

  徐鳳年伸出一根手指,抹了抹嘴角,「老王八躲在深潭裡,我暫時是奈何不得,不過春秋十座豪閥,尊你為老祖宗的南陽柳氏,還有好些有望報效朝廷的英才俊彥,我這就讓人去斬草除根,你救還是不救?我先前故意不做這些髒事,就是想著進京以後,親口跟你好好說上一聲。」

  老人漠然無情,冷笑一聲,「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也敢在老夫面前大放厥詞。」

  徐鳳年笑道:「大好河山,騎驢走著瞧。」

  白頭年輕人雙手插袖,緩緩走在禦道上,朱袍陰物歡喜相望向這個落寞的背影,悲憫相看著那個辛苦隱忍殺機的柳蒿師。

  徐鳳年走出一段路程後,拔出雙手,沒有轉頭突然問道:「以後你叫徐嬰,好不好?」

  陰物伸出一臂,輕輕扯住他一隻袖子。

  徐鳳年單獨走向偏離中軸禦道的馬車,馬夫自然是青衣青繡鞋的青鳥。身懷傳國玉璽的軒轅青鋒一襲紫衣,側身坐在青鳥身後,雙腳垂在馬車以外。見到徐鳳年如此之早退朝,軒轅青鋒雖有疑惑,卻也沒有詢問。一起坐入車廂,徐鳳年落座後,微笑道:「西楚還了我一劍,咱們遲些時候出京,讓曹先生多等上幾天,順便嚇唬嚇唬那位不知在哪兒守株待兔的韓貂寺。這位儒聖不會在京城裡取回陽璽,你這幾天抓緊時間汲取氣運。」

  軒轅青鋒皺眉道:「才納入四五分。」

  徐鳳年笑道:「做人要知足,能到手四五分就差不多了,過猶不及。氣運一事,神鬼莫測,萬一出了差池,說到底遭罪的還是你,不是我。來,掏出來給我瞅瞅,好幫你掌掌眼。」

  軒轅青鋒欲言又止,冷哼一聲,終歸沒有動靜。徐鳳年一頭霧水,無奈道:「真當這枚玉璽是你禁臠了?借錢還錢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以往你跟我蠻橫不講理,那是我好說話,不跟你一般見識。這幾年我在藏私,陳芝豹比我更狠,早已經悄然入聖。鐵門關一役,陳芝豹正值武道巔峰,尚且敵不過曹青衣,你要是惹惱了這位西楚棋待詔,耽誤了他的複國大業,註定沒好果子吃。再說牽扯到玉璽的氣數讖緯,你比你爹差了十萬八千里,就是個門外漢,遠不如我,我替你掌眼,查漏補缺,你還不滿意?」

  軒轅青鋒猶豫再三,死死盯著徐鳳年,終於慢騰騰伸出纖細兩指,歪了歪臉龐,從脖子裡撚住一根串住玉璽的紅線,輕輕一提,看那胸口風景,應該是從羊脂美玉的雙峰之間,拎出了玉璽。徐鳳年哭笑不得,心想難怪你扭扭捏捏,到底是在這類事情上臉皮厚不起來的女子。徐鳳年立即故作正經古板,省得她惱羞成怒,心平氣和地接過仍然留有絲絲縷縷體溫的紅繩,低頭凝視這枚西楚玉璽。軒轅青鋒撇過頭,捂住心口,看不清她容顏是慍怒還是嬌羞。繩墜下的玉璽呈現出晶瑩通透的圓潤景象,其中又有黃紫兩氣急速流轉,如夏季汛期的江河,如雛鳥離巢,心之所向,仍是軒轅青鋒。氣運外泄于玉璽,一起飄蕩滲入軒轅青鋒七竅三丹田。徐鳳年哭笑不得,抬頭望向那個仍在跟自己置氣的娘們兒,氣罵道:「這哪裡是四五分,分明已經給你偷竊入六七分,以前說你只會敗家,真是冤枉你了。」

  軒轅青鋒如徐鳳年所說是貨真價實的門外漢,得手玉璽之後,只是埋頭汲取玉璽蘊藏的氣運,聽聞真相以後,也有些雀躍驚喜,「當真有六七分?」

  徐鳳年點頭道:「你試著將全部氣機都傾瀉出來。」

  眨眼之間,車廂內氣海扶搖,兩匹馬驟然停蹄,一副雷打不動的架勢。徐鳳年髮絲飄拂不定,發出嘖嘖聲,眯眼感慨道:「用道門練氣士來說,便是氣蒸雲夢澤,波撼玉皇樓,搖動昆侖山。跟武當老掌教的大黃庭也差不離了。」

  軒轅青鋒閉上眼睛,攤開雙臂,臨近宮城的太安城一帶,肉眼不可見的氣機以馬車為圓心,迅猛彙聚而來。她一臉陶醉自然。

  徐鳳年見手中玉璽搖搖晃晃,幅度越來越大,沉聲道:「收手,打住!」

  軒轅青鋒迅速回神,收斂氣機,似乎察覺到自己的舉止太過溫順,狠狠瞪了一眼發號施令的徐鳳年。

  徐鳳年對她從娘胎裡帶出來的驕橫刁蠻,並不以為意,也沒想著如何用心打壓調教。女子都給磨去棱角,如青州陸丞燕般個個如鵝卵石似的圓滑世故,不論是江湖還是府邸,那得多麼乏味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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