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五六四


  這個男人自然就是當今的離陽天子。霧氣中透著股並不膩人的香味,勞累一天之後,吃上那十幾筷子,只覺得暖胃舒服。他收回視線,對於婦人的氣話和怨恨並不以為意,只是輕聲說道:「膠東王趙睢跟他說了幾句話,朕就讓他丟了所有軍權。」

  女子淒然大笑,「你是當今天子,還有你不敢做的事情?」

  皇帝灑然笑道:「你高看朕了,天底下不能做的事情多了去,朕就不敢動徐驍,徐驍的兒子到了眼皮子底下,朕還是得忍著。」

  她冷笑道:「坐龍椅的人,也好意思跟一個孩子鬥心鬥力。」

  皇帝伸手揮了揮撲面而來的熱氣,側頭說道:「朕還是孩子的時候,也照樣是要提心吊膽,夾尾巴做人。太安城那些文人雅士都訴苦說什麼京城居不易,朕一直覺得好笑,因為天下唯獨皇宮最居不易。臣子們想的是活得好不好,皇宮裡頭,是想著能不能活。朕登基之前,告訴自己以後要讓自己的所有孩子不要過得跟他們父皇一樣,可真當上皇帝以後,才知道人力有窮時,天子天子,終歸還是凡夫俗子,也不能免俗。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朕是一家之主,徐驍是,你洪綢也算半個,操持這個飯館,想必也有許多憤懣。比如你兢兢業業購置最好的羊肉,最好的鍋底,最好的調料,自認價錢公道,一分錢一分貨,可顧客肯定吃多了以後,就覺得你家的涮羊肉其實就那麼回事,背後指不定還要罵幾句這婆娘心真黑,要不就是通往太安城的驛道出了狀況,導致你手頭缺貨不得不歇業時,更要罵你不厚道,憑什麼別家飯館日日開張,就你九九館把自己當大爺?難保不會撂下幾句糟心話。將心比心便是佛心,道理是如此,可之所以是可貴的大道理,不正是因為它的易說難行嗎?而且天底下就數這些個道理最刺人,很多人不願意聽的,因為你說了,別人做不到,就尤為撓心撓肺。朕也是當了皇帝後,批朱過那麼多多年累積下來,比立冬那場大雪還多的諍言奏章,才深知個中滋味。」

  皇帝沒有轉頭去看女子臉色,自顧自說道:「趙稚沒什麼說得上話的女子,又知道你不喜她當年行事,朕這次來,沒有別的意思,只想替她與你知會一聲,她那麼做是不對,可回頭再做一次,她還是會那麼選擇。可她心底還是跟朕明知錯事而為之一樣,會難受。人非草木,都會有惻隱之心。朕說這些,不是想讓你原諒趙稚,好如初見。她這些年在宮中,所用銅鏡,依舊是你當年送她的那一柄,她記得清清楚楚,八分銀子。」

  這位以勤政節儉和守業有術著稱的皇帝站起身,走向門檻時笑了笑,停下腳步,「朕要承認一件事,朕很嫉妒徐驍當年能跟先帝把臂言歡,甚至臨死前仍然不忘留下遺囑:徐驍必須早殺。一則利於朝廷安定,再則他好早些在下邊見著徐驍,如果真有陰冥酆都,也好一起在陰間繼續征伐,有徐驍輔佐,一定可以笑話閻羅不閻羅,否則沒有這名功勳福將,他不安心。但徐驍的兒子若是長大成人,一定要厚待。可惜了,老頭子臨終兩件事,朕這個當兒子的都沒能做到。」

  走出飯館,皇帝沒有急於坐入馬車,而是緩行在寒風刺骨的冰凍河邊。河面上有許多頑劣稚童背著爹娘叮囑在鑿冰捉魚,大內扈從都不敢接近,只是遠遠跟隨,只有柳蒿師走在當今天子五步以外。

  皇帝隨口說道:「柳師,一干有望成才的柳氏子弟都已經被送往京城,無須擔心。」

  既然已經被尊稱為師,年邁的天象境高手也就沒有如何興師動眾去謝恩,只是重重嗯了一聲。

  皇帝停腳站在河邊,捧手呵氣,自言自語道:「徐驍,要是你兒子死在你前頭,朕就賜你一個不折不扣的美諡。可若是你先身死,殺戮無辜諡『厲』,朕就送給你這麼一個當之無愧的惡諡。」

  ***

  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

  驛路上兩輛馬車飛速南下,天空中有一頭神異青白鸞刺破雲霄。

  去的是那座上陰學宮。瓜熟蒂落,再不摘,就過了好時辰。徐鳳年一心想要將梧桐院打造成另一座廣陵春雪樓,缺了她雖然稱不上無法運轉,但自己當家才知油鹽貴,再者徐鳳年也不希望那名喜好抱白貓的女子在上陰學宮遭人白眼。徐鳳年此時跟青鳥背靠背而坐,一路欣賞沿途風景。死士戊少年心性,快馬加鞭,兩輛馬車在寬闊驛路上並駕齊驅。青鳥總給外人不近人情的表像,可一旦被她自然而然接納,則可謂善解人意入骨。她向少年打了個手勢,戊咧嘴一笑,兩人躍起互換馬車。徐鳳年略微挪了挪位置,側身坐在少年身後。

  少年戊欲言又止,揮鞭也就不那麼順暢。徐鳳年笑問道:「有話就說。」

  連姓名都不曾有的少年輕聲問道:「公子,我不喜歡車廂裡那紫衣婆娘,打心眼裡討厭她。」

  徐鳳年好奇問道:「為何?」

  少年戊就是爽利人,既然張了嘴,也就竹筒倒豆子,抱怨道:「這婆娘誰啊,不就是一屁大小山頭的女匪嘛,憑啥在公子面前橫眉瞪眼耍橫,換成是我,早一腳踹下馬車了。一點都不知足,就算她是跟公子你做買賣,那也是她占了天大便宜,怎麼到你這兒反倒成了天大人物了,搞得她是皇后娘娘似的。公子啊,不是我說你,對女人就不能這麼寵,再說了,她也沒啥好看的,我瞅過幾眼,也沒見她是屁股翹了還是胸脯大了,也就一張臉蛋說得過去,可公子你又是什麼人?頂天立地,天底下除了你誰敢去殺皇帝老兒的兒子。公子,你說是不是?」

  徐鳳年哈哈大笑,「你這拍馬屁功夫是和誰學來的,一塌糊塗。」

  少年戊轉頭一臉幽怨,「公子,我說正經的!」

  徐鳳年斂去大半笑意,眯眼望向遠方,可惜沒有下雪,也就沒有那雪花大如手的美景了,他輕聲微笑道:「其實不光是你,也沒有誰會喜歡她這麼個娘們兒。」

  少年戊一揮馬鞭,「對啊,那公子你咋就處處順著她?該不會是真喜歡上她了吧?那我可得說句良心話,公子你這回岔眼了,不值當!」

  徐鳳年也不怕車廂內女子是否動怒,腦袋靠著車壁,「去年之前,全天下也沒有幾個人喜歡過我。這算是同病相憐。」

  少年戊一副懵懂表情,明明知道公子說了個道理,可就是不理解,只是哦了一聲,接受得十分勉強。

  徐鳳年玩笑道:「很多人和事情,就跟女子懷胎十月一樣,得慢慢等,急不來。」

  少年戊嘿嘿笑道:「公子要是讓那娘們兒大了肚子,然後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就解氣了。」

  徐鳳年拿北涼刀鞘拍了一下少年的腦袋,「不知死活,她可是指玄境的女魔頭。」

  徐鳳年有些納悶,車廂內的徽山山主竟然破天荒沒有動怒,甚至連出聲都欠奉。

  車內,紫衣女子對鏡自照,寂靜無聲。

  ***

  如同水聲冰下嚥。小雪時分,今年南方竟是罕見的雪花大如稚童手。.

  大雪之下,便是驛道也難行。距離上陰學宮還有一個節氣的路程,兩輛馬車走得急緩隨意,大雪阻路,恰好到了一座臨湖的莊子附近,就折路幾裡去借宿。看這樣的大雪,沒有兩三天恐怕是下不停,不是逗留一宿就能起程的,因為從官道驛路轉入私人府邸開闢出來的小徑,行駛起來尤為坎坷,其實以朱袍陰物和武當王小屏的修為,倒也可以讓路上厚達幾尺的積雪消融殆盡,只是那也太過驚世駭俗,徐鳳年也不想如此招搖行事,五六里雪路,竟是硬生生走了將近一個時辰。

  莊子懸有一塊金字匾額,徐鳳年是識貨人,一看就知是出自寫出天下第四行書《割鹿祭文》的董甫之手。幽燕山莊,一個出過父子武林盟主的大莊子,家學源遠流長,是江湖上少有的以一家之力問鼎過江湖的宗門,內外兼修,長於練氣和鑄劍。幽燕山莊的龍岩香爐曾經跟鑄出霸秀劍的棠溪劍爐齊名,只是棠溪劍爐已成廢墟,龍岩香爐雖未步其後塵,可惜也是閉爐二三十年,近甲子以來這座莊子也不曾出過驚才絕豔之輩,只是靠著祖輩攢下的恩蔭辛苦維持,不過在一州境內,仍是當之無愧的江湖執牛耳者,不容小覷。

  徐鳳年走下馬車。

  山莊自掃門前雪,哪怕如此磅礴大雪,莊子前仍是每隔一段時辰就讓僕役勤快掃雪,使得地面上積雪淡薄,足可見其底蘊。

  兩輛馬車在這種天殺的光景造訪山莊,在大門附近側屋圍爐取暖的門房趕忙小跑而出,生怕怠慢了客人。幽燕山莊素來口碑極好,對府上下人也是體貼細緻入微,入冬以後,未曾落雪,就已送出貂帽厚衣,還加了額外一袋子以供禦寒開銷的碎銀。作為正門的門房,張穆也算是一員小頭目,又是莊子的門面角色,貂帽質地也就格外優良,還得以披上一件狐裘,便是尋常郡縣的入品官吏,也未必有他這份氣派。

  張穆迎來送往,見多了官府武林上的三教九流,兩輛馬車並不出奇,不過是殷實小戶人家的手筆,可那幾位男女,可著實讓練就火眼金睛的張穆嚇了一跳:為首年輕男子白頭白裘白靴,腰間懸了一柄造型簡單的刀,一雙丹鳳眸子,俊逸得無法無天——莊子上的小主人已經算是難得的美男子,比之似乎還要遜色一籌。白頭年輕人身邊站了個紫衣女子,且不說相貌,端是那份古怪深沉的氣度,怎的像是自己年幼時見著的老莊主,打心眼裡就畏懼忌憚?才看一眼,就不敢多瞧了。年輕男女身後還有一位健壯少年,以及一名辨識不出深淺的枯寂男子,還有一位凍得哆嗦搓手直跺腳的年邁儒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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