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五六六


  這十幾位由一名練氣宗師領銜而至的練氣士,無疑是高高在上的仙島出世人。之所以如此興師動眾,離開南海重出江湖,圖謀的正是龍岩香爐隱蔽所鑄的符劍。這是一樁南海願打山莊卻願挨的強橫買賣。當年有南海女子白衣赤足入江湖,才入武林便被驚為天人,無數俠士才俊對其頂禮膜拜,若非被那一代劍神李淳罡給打哭了回去,說不定還會有更多讓人津津樂道的仙人事蹟流傳至今。幽燕山莊的老莊主當時便是其中一位仰慕者,如今的莊主張凍齡繼承父願,雇船出海訪仙士,遭逢百年難遇的龍卷,給一名觀音宗女子練氣士所救,因緣巧合,相互愛慕,私奔回山莊。二十五年前觀音宗一位練氣大家悄然殺到,要那名女子自盡,癡情人張凍齡為此不惜封掉代代相傳的鑄劍爐,答應只為觀音宗鑄造符劍八十一柄,以換取妻子性命,他日若是鑄劍不成,他可以與妻子一同赴死。鑄劍本就不易,練氣士所需的上乘符劍更是難上加難,二十五年後,不過鑄成三十六把符劍。幽燕山莊搖搖欲墜,已是近乎傾家蕩產,少莊主張春霖對這些要債索命的南海練氣士如何能不深惡痛絕?難道真要他眼睜睜看著爹娘殉情?

  一對年近五十卻不顯老的男女緩緩登山。男子相貌粗獷,生得豹頭環眼,有驍勇莽夫之惡相,神情氣色卻恬淡,牽手入亭,偶爾側頭望向妻子,盡是粗中有細的鐵漢柔情。婦人跟兒子張春霖有七八分形似神似,衣著素雅,端莊貌美,面對大難臨頭的死局,不懼死,卻充滿了無聲的愧疚。一起進入亭子,張春霖咬牙切齒,紅著眼睛,賭氣地撇過頭去。婦人走去攏了攏兒子的上品遼東狐裘,輕聲說道:「是娘不好,耽誤了你爹不說,還禍害了山莊祖業。」

  幽燕山莊莊主張凍齡微微瞪眼道:「說這些做什麼,什麼耽誤禍害,盡說胡話。張凍齡能找到你這麼個好媳婦,已經是祖墳冒青煙,再有半點怨言,可就要挨雷劈了。」

  張春霖雖然待人接物都彬彬有禮,滴水不漏,可與自己爹娘也無須帶上溫良面具,眼眶濕潤望向父親張凍齡,「都怨你,劍術平平,一輩子隻知道鑄劍,連娘親也護不住!」

  張凍齡啞口無言,也不覺得在兒子面前要裝什麼力拔山河的英雄好漢,只是嗯了一聲。

  婦人面冷幾分,沉聲斥責道:「春霖,不許這麼說你爹!」

  張春霖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哽咽道:「其實都怪我,是我護不住爹娘。我是個孬種,這會兒手還在顫抖,握不穩劍,更不敢對那幫人拔劍。」

  張凍齡輕輕一笑,眼神慈祥,摸了摸兒子的腦袋,「有爹在,天塌下來都該爹第一個扛著。春霖,咱們江湖人啊,尤其是練劍,總不可能誰都是一品高手,更不能奢望什麼劍仙境界,不做虧心事就足夠,不怕鬼敲門。嘿,這些逍遙海外的練氣士也算是江湖上所謂的神仙了,被神仙敲門討債,我跟你娘走得不冤枉。你雖說已經及冠有些年頭,可也不用太過自責,更別一心想著報仇,爹娘這二十幾年,都是賺的,再說還有了你,都賺到姥姥家嘍,你要是在爹娘走後活得鑽牛角尖,爹娘在下邊才不安心。爹是粗人,這輩子只會打鐵鑄劍,也沒教你什麼為人處世的道理,說不來半句金玉良言,但有一件事你要牢記,世上有心無力的事情太多了,做人不能把自己活活憋死,那才是真的枉費投胎來世上走一遭。」

  這輩子頭回流淚的張春霖抬起頭,淚眼模糊,「爹,我真的不甘心啊。」

  極少對兒子擺老爹架子的張凍齡平靜道:「不甘心也要活下去。」

  婦人動作輕緩地拿袖口擦去兒子的淚水,轉頭望向湖上獨坐小舟垂釣的蓑笠人,不想父子深陷沉痛,轉移話題皺眉問道:「那陌生人是誰?」

  張凍齡咧嘴笑道:「大雪封路,來莊子借宿的一夥客人。聽張邯說不俗氣,以他的眼力,連身手高低都沒看清,想必是不簡單,若是往常,我肯定要結交一番,到時候又免不了被你一頓說教。我啊,就是這種狗改不了吃屎的強脾氣。這些年苦了你,有句俗語不是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嘛,說的就是媳婦你呢。」

  婦人強顏歡笑,輕輕搖頭,然後握住他和兒子的手。

  張凍齡呼出一口氣,「你我下山吧,要是不小心讓客人跟觀音宗起了衝突,我良心難安。春霖你就別露面了,爹娘做好最後一次迎客,以後就是你當家了。」

  張春霖一手握緊古劍,眼神堅毅道:「我一同下山!」

  張凍齡為難之時,眼角餘光瞥見湖面動靜,驚訝咦了一聲,然後瞪大眼珠,一臉震驚。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