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五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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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燕山莊在下了臥虎山的莊主的果決授意下,幾乎人手一劍,便是僕役丫鬟都不曾缺少,當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搬出了所有莊上所藏的名劍古劍。張凍齡更是帶上妻子兒子急掠而去急掠而歸,這名莊主手提兩柄被封入龍岩香爐的「龍鬚」「烽燧」,婦人則提了一把「細腰陽春」,少莊主張春霖除去所佩「無根天水」,捎上了劍爐封存的最後一柄世代相傳的名劍「殺冬」。 湖面上如數條惡蛟共同禍害一方,風波不定,景象駭人。 徐鳳年將魚線終於崩斷的魚竿拋去湖中,最後一次截江,白髮不知何時失去了禁錮,肆意飄拂,如同一尊仙人天魔混淆不清的天上客,並非那豪氣干雲,而是那一股無人可以體會的悲涼愴然,聲如洪鐘:「世人記不得你,我便替你再來一次!劍來!」 都說人心不足蛇吞象,這白頭年輕人竟是有一種惡蟒吞天龍的氣概! 幽燕一莊千百劍,浩浩蕩蕩由山上、莊內、劍鞘內,無一例外掠向小舟之上的男子。 他還不曾出刀。 所以他說先問過我,再問我刀。 徐鳳年踏出一腳,雙手扶搖,一手仙人撫頂式,一手一袖青龍式,一氣之下,將千百劍砸在了十六位練氣士頭頂! 世人只是聽說老一輩劍神李淳罡曾在徽山大雪坪慨言「劍來」二字,讓龍虎山顏面無存,那等恢宏異象,道聽途說而已,無法真正領會其瑰麗雄渾。千劍飄浮掠空,身在其下,豈不是要感到泰山壓頂?以為在劫難逃的幽燕山莊張凍齡跟妻子面面相覷,一方面震撼於那名陌生客人斷江截白衣,以及借劍千百壓仙人的駭人壯舉,另一方面更迷惑此人為何要為山莊出頭。張凍齡出手闊綽,仗義疏財,看似是治家無方的敗家子,只是自身劍術平平,無法穩固山莊在江湖上的地位,只能出此下策結納朋友,有些像是胡亂撒網捕魚,靠運氣行事,寄希望於網到幾尾當下名聲不顯,日後成就龍身的鯉魚。 這麼多年過去,他早已心灰意冷。江湖人士混江湖,大多早已圓滑如泥鰍,與之打交道久了,他的一腔熱血義氣早已隨同性格棱角一起消磨殆盡。這次臨危「托孤」,僅是需要前來旁觀的知己,才十之一二,其餘都藉口託辭,好一些的還會寄信婉拒幾句,更多曾經借劍而走的成名俠客不記得當時如何感激涕零,什麼滴水之恩必當湧泉相報,乾脆就是音信全無,屁都不放一個,繼續在當地做他們大名鼎鼎的大俠劍客。好在張凍齡看得開,既然連生死都罔顧,也就順其自然,不跟這幫道貌岸然之徒過多計較什麼,倒是兒子張春霖氣不過,賞給他們一群「君子劍」「仗義人」的反諷稱號。 張春霖親眼見識了千百飛劍當空的奇景後,轉頭望向張凍齡,聲音顫抖道:「爹,是咱們莊子世交好友的子孫?」 張凍齡搖頭自嘲道:「不像。幽燕山莊兩百年前鼎盛時,兩位先祖先後擔任武林盟主,興許還有這樣了不得的朋友,如今絕無可能。爹用莊子半數藏劍換來的香火情,你都見過了,就算是你那個跟爹有過命交情的曹郁伯伯,也不過是多年滯留二品境界的修為。可湖上那一位,顯然金剛境都不止了。若非如此,也擋不下那些練氣士沖陣。」 張春霖一肚子打翻酒醋茶,「難道是龍虎山上的小呂祖齊仙俠?可是不像啊,既無拂塵,也無道袍。如今天下盛傳西楚亡國公主可以禦劍入青冥,可她又是明確無誤的女子。」 張凍齡灑脫笑道:「天曉得,不管了,只能聽天由命,不庸人自擾。這場惡仗,以我們的身手,就算想錦上添花都插不了,說不定還會幫倒忙。如果幽燕山莊能夠躲過此劫,張凍齡就是給這個不知姓名的大恩人磕上一百個響頭,也是心甘情願。」 張春霖小心翼翼問道:「爹,我想跟他學劍,可以嗎?」 張凍齡無奈道:「你想學,那也得這名年輕劍仙願意教你。」 尺雪小院精劍盡出,五名女婢丫鬟中有兩人甚至先前都曾裝模作樣捧劍。幽燕山莊既然以練氣和鑄劍著稱於世,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莊子上的僕役也都練過一些外人看來十分高明的心法和把式,可「劍來」二字脫口而出後,飛劍出鞘,尺雪院子外的兩人不光沒有察覺手中古劍如何出鞘,嬌軀更是被順勢牽引,幾乎向前撲倒在地。別說她們驚訝得合不攏嘴,滿腦袋空白,想不明白為何那麼一個英俊的公子哥,先前還極好說話地與她們圍爐溫酒共飲,就連門房張穆和大管家張邯都是瞬間熱淚盈眶,暗自念叨定是莊主和夫人好人有好報,菩薩顯靈,才讓這般神仙人物出現在幽燕山莊。 一名紫衣女子一手抱琴一手提酒,緩緩走向臥虎山涼亭。 古琴是尺雪珍藏雅物,一罎子黃酒由滾燙變為溫熱。離亭七八丈時,她一掠而上,席地而坐,古琴在膝,仰頭灌了一口黃酒。 僅是一手猛然按弦。 鏗鏘之聲如鳳鳴九天,清越無雙。 那一年徽山山巔,書生入聖時,大雪坪不曾落雪,僅是大雨滂沱,波瀾平靜之後,李淳罡重入陸地劍仙之前,有個她討厭至極的男子也還不曾白頭,給她撐了一回傘。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恨他到了徽山,牽一髮而動全身,最終害得她父母雙亡,只能愧疚一生,還是怨他有著人人豔羨的北涼世子身份,可以不用像她那般受罪,只能如一株孱弱浮萍般漂無所依。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與虎謀皮,願意跟這麼一個初見時吊兒郎當的落難乞丐做買賣。是什麼時候討厭依舊,卻不那麼討厭了?是得知他孤身北莽之行氣運蕩然無存如白紙,自己反而因汲取玉璽而境界暴漲,終於可以可憐他了;還是他得知木劍遊俠兒折劍之後,明明那般消沉卻不與人言,僅是在躺椅上跟她說了難得正兒八經的夢想和雪人;還是太安城雪中泥濘行至九九館,他彎腰在桌底給她裙擺輕輕系了一個挽結? 坐在亭子頂上的軒轅青鋒喝光了一壇酒,高高拋入湖中。 劍癡王小屏興許是最後一個湊熱鬧的「外人」,他走出院門,抬頭望著洶洶大雪,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在山上看到當年師父背著年幼小師弟拾級上武當,大師兄默默跟在身後不斷給小師弟拂積雪,不苟言笑的王小屏會心笑了笑,心胸中那股大師兄幸得黃庭又失黃庭的怨氣,以及小師弟不惜兵解再證三百年大道的遺憾,也都在這一刻緩緩散去。望向湖上那個年輕人的背影,王小屏拍了拍肩膀上的雪花——師兄弟你們交給我的擔子,我王小屏就算曾經打心眼裡不喜徐鳳年,也會扛下! 山上練劍下山問道的王小屏笑意不減,大踏步掠向湖邊,伸出一手向前抹去。 以大雪凝聚出一柄長劍。 晶瑩剔透。 誰敢上岸?王小屏既然做得斬妖除魔的事情,亦是殺得所謂的海外仙家! 其實徐鳳年根本就沒奢望讓軒轅青鋒和王小屏出手,這和信任與否無關,實在是習慣了萬事不靠外人。當然,船底朱袍陰物是個例外,他們一活人一陰物的交情那是數次生死對敵搏命攢下來的——黃河龍壁合力擊殺魔頭洛陽,弱水見徐淮南,提兵山殺第五貉,鐵門關一役的絕密截殺,太安城的天魔降世,力敵柳蒿師,最後相攜出宮城,徐鳳年信她,就是信自己。故而賜名或者是改名徐嬰的陰物在船底隱蔽反哺境界,徐鳳年靠它才能借劍千百,對陣十六位白衣仙家,只有心安理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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