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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六


  袁左宗感慨道:「屈指算來,殿下第二次遊歷,就惹來了吳家劍塚的劍冠劍侍、天下第十一王明寅,後來獨身深入北莽腹地,更是先殺魔頭謝靈,再戰拓跋春隼,繼而連提兵山第五貉的頭顱都帶回。這次又宰了韓貂寺,一直都沒閑著。離陽藩王子孫,不論嫡庶,恐怕得有數百人,就沒一個像殿下這麼勞心勞力的。」

  寒風拂面,夾雜有山野特有的草根氣,沁人心脾。徐鳳年微笑道:「大概是多大的瓜田招來多大的偷瓜賊。瘸漢子醜婆姨,才子佳人,都是門當戶對。有這些在兩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對手死敵,我該感到榮幸。袁二哥,這些年你一直深藏不露,陳芝豹都入聖了,你要是不弄個天象境說不過去啊。」

  袁左宗哈哈笑道:「袁某單打獨鬥,遠遠比不上方寸天雷的顧劍棠和梅子酒的陳芝豹,不過長於陷陣廝殺,不知何時能跟殿下一起沙場並肩馳騁?」

  徐鳳年雙手插袖歎息道:「在北莽聽一個北涼老卒說他這些年經常鐵馬冰河入夢來。」

  袁左宗望向遠方,輕聲道:「我不看好西楚複國。」

  徐鳳年點頭道:「就像徐驍當年不反,看似寒了許多將士的心,可他那是明知不可為而不為。好不容易眼望天下得天平,當什麼皇帝?用他的話講,就是當上皇帝,老子還能三宮六院嬪妃三千?還是能一頓飯多吃幾碗肉?打天下靠人強馬壯刀快,治天下卻要不計其數的門閥士子,群策群力,聚沙成塔。既然民心根本不在徐驍這邊,他做個劃江而治的短命皇帝,我註定活不到今天。」

  袁左宗由衷笑道:「義父從不耍小聰明,是大智慧。」

  徐鳳年轉頭說道:「鳳年以前紈絝無良,讓袁二哥看笑話了。」

  袁左宗沒有跟這位世子殿下對視,眺望白茫茫山景,「袁左宗愚忠,不輸韓生宣。」

  ***

  龍尾坡山勢轉為向下,馬車內,老爺子搖頭笑道:「委實是黃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可惜了那半罎子酒啊。」

  除了即將赴任要職的黃裳,車廂內還坐著李懷耳,老人知道這孩子的糟糕馬術,就乾脆讓他棄馬乘車。當夜城內一場巷戰,為少年所救,黃裳嘴上不曾贅言,心中實在是念情得重,只不過黃裳自己尚且朝不保夕,也不好承諾什麼,只想著讓少年李懷耳遠離是非,若是能夠在京城站穩腳跟,少年若是心中那個江湖夢不死,不妨再拉下一張老臉給他求來一本武學秘笈,他年悄悄轉贈李懷耳。

  少年此時戰戰兢兢,他哪裡跟當官的面對面獨處相坐過,往年在鐵廬城中遊手好閒,見著披甲的巡城士卒都退避三舍,對他們可以披甲胄、持鐵矛,那都是滿心豔羨得緊。看出少年的局促不安,朝野上下清望出眾的老爺子會心一笑,主動尋找話題,跟少年詢問了一些雞毛蒜皮的瑣碎事,正當黃裳問及李懷耳大伯一年私塾教書可掙錢幾許時,驀然密林深處一根羽箭破空而來,一心一意駕馬的老僕頭顱被一箭貫穿,向後寂然倒去,屍體扯動車簾,身手利落的李懷耳當下就拉著老爺子趴下。

  當甯宗看到不遠處一隻信鴿掠空,猛然間快馬疾馳。這次護駕黃大人趕赴太安城,惹上的不光是廣陵道西部那幾十個一根線上螞蚱的文官老爺,還有十數位武官將領,其中一員在春秋中全身而退的驍將更非雜號將軍可以媲美,手握精兵兩千,光是騎兵就接近四百,如果不是此人官場口碑極差,為人跋扈,跟毗鄰州郡的其他實權將軍歷來多有磕碰,這次風波,樂見其成的沿途幾位將軍都各自放出話來,大隊人馬膽敢堂而皇之穿越轄境,一定要讓他吃不了兜著走。可甯宗仍是把情況預料到最糟糕的境地,除了早早在馬車三壁添有拼接而成的厚實檀木,以防箭矢破壁偷襲外,還讓兩名輕功不俗的江湖好漢擔當起斥候的職責,跟他們五騎一前一後首尾呼應。

  密集攢射之下,大多數箭矢都鑽過了外車壁,最終為昂貴紫檀硬木阻滯,但有幾根仍是倔強地露出箭尖,足見這批刺客的膂力之大。兩撥箭雨都沒能建功,瞬息過後,僅有一箭破空。

  砰一聲巨響!

  不光是穿透雙層車壁,還炸出一個橘子大小的窟窿。

  是那鐵廬軍鎮中第一神箭手丁策無疑!

  這根羽箭釘入了後壁紫檀木中,尾端猶自顫顫巍巍,就這般示威地懸在李懷耳腦袋之上。

  少年心死如灰。

  那匹年邁軍馬雖說腳力孱弱,可也有好處,就算沒了馬夫駕馭,短時間馬蹄慌亂之後,很快就主動停下,並沒有撒開馬蹄四處逃竄,否則山路狹窄,右邊一丈臨崖,很容易亂中生禍。

  甯宗心知臨時擔當斥候的江湖俠客已經遭遇不測,來到馬車附近,不奢望一氣呵成沖出箭雨,當機立斷,讓徐瞻和周姑娘儘量抵擋接下來的潑水箭雨,他和武力平平的胡椿芽去攙扶一老一少上馬返身。

  黃裳和李懷耳分別與甯宗和胡椿芽共乘一騎,少女已經面無人色,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策馬狂奔,讓那個一直看不順眼的邋遢貨低頭彎腰,一起向龍尾坡山頂客棧疾馳。

  丁策一箭朝黃裳後心口射去,被徐瞻一棒挑斜落空,可一箭去勢雷霆萬鈞,讓徐瞻幾乎就握不住那根纏絲棍棒。丁策第二次雙箭齊發,一箭繼續針對老人黃裳,一箭則追殺少年,這一手連珠箭極為出彩。

  山路中間有女子身形如一只墨黑燕子,飄落馬背,倒退而行,一劍劈斷一根箭矢,可手掌瞬間被劃出一道深闊血槽。她借著反彈之力,飄回馬背上,單腳蜻蜓點水,繼而撲向與少年後背近在咫尺的第二箭。眼看救之不及,只得丟劍而出,砸中箭矢尾羽,將其逼迫偏離目標。可不等身形曼妙如飛仙的女子喘氣,遠處丁策再次挽弓激射,眨眼間就刺向女子眉心,她若是側身躲避,這一箭肯定要射死少年少女所騎乘的那匹紅棗駿馬。女子一咬牙,低頭卻伸出一雙五指如青蔥的纖手,死死攥緊箭矢。五指連心,一陣刺骨劇痛傳來,不肯撒手的女子更是被這一箭帶離得向後滑行數丈,始終保持後仰之勢的她幾乎已經感受到馬尾翻搖著擊打臉頰,雙腳深陷泥地,用以卸去箭矢力道。當她終於能夠將那根沾血的羽箭丟去,搖晃身體差一點就要墜地,撞入馬蹄下。

  一個鷂子翻身,女子飄向紅棗馬馬背站定,看到徐瞻的駿馬已經被射死,只能徒步,且戰且退,好在徐瞻棍術跟內力相得益彰,即便是無奈後撤,也不見太多的頹勢,行走之快,幾乎媲美奔馬。

  甯宗心中哀歎,這次迫不得已的後撤,有禍水東引的嫌疑,真是對不住先前客棧那幫來路不明的陌路食客了,只求那些人別被牽連太過。

  路在茅棚和客棧之間,徐鳳年剛好和袁左宗走向客棧,甯宗一騎就這麼狂奔撞來,後者大驚失色,嚷道:「讓開!」

  徐鳳年給眯著眼殺機四起的袁左宗使了個息事寧人的眼神,兩人幾乎同時往茅棚方向一退,短短兩步,步伐輕靈飄逸,也就躲過了甯宗那一騎。

  隨後胡椿芽一騎也恰好擦肩而過。

  少年戊早就聽到馬蹄踩踏,大踏步出門湊熱鬧,這小子可沒有什麼好脾氣,見到這等驚擾公子的可惡場景,咧嘴陰陰一笑,弓身狂奔,鑽入馬匹腹部,猛然站起,扛著整匹駿馬就繼續向前奔走,竟是刹那之間就超過了甯宗那一騎。

  健壯少年仍是嘴上大笑道:「這馬也跑得忒慢,小爺送你們一程!」

  龍尾坡上有少年扛馬而馳。

  門口盧崧笑而不語,王麟坐在門檻上翻白眼。

  站在馬背上的黑衣勁裝女子猶豫了一下,飄落在地,接應稍稍落在後頭的徐瞻。後者原本已經躍過客棧茅棚一線,見她停步,也停下阻截板上釘釘是鐵廬軍旅健卒的刺客。

  三十餘騎氣勢洶洶尾隨而至,清一色棉布裹足的雪白戰馬,士卒披有舊南唐風靡一時的白紙甲,跟大雪融為一體。

  為首一騎魁梧男子手提一張巨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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