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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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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爹說邪不勝正,鬼最怕寺觀誦經和讀書聲了,一邊砸它一邊背《千字文》。」 一個年歲稍大的男孩出聲,狠狠丟出手上的鋤頭,其他孩子也都附和照辦。採石山的孩子很早就可以輔以藥物鍛煉體魄,氣力之大,遠非平常孩子可以媲美,七八柄鋤頭一下子就朝溪邊丟來。幾個哭泣的女孩也都紛紛壯起膽,她們的臂力相對孱弱,鋤頭丟擲不到溪畔,嘴上開始背誦幾乎所有私塾都會讓入學孩子去死記硬背的《千字文》。丟完了鋤頭,都沒能砸中,男孩都開始彎腰拾起更為輕巧的石子,可惜不知為何,不論鋤頭還是石子,都給篡改了既定軌跡,失去準頭,落在白頭鬼和紅衣鬼這一雙鬼怪的四周。孩子們沒了初時的膽怯,愈戰愈勇,便是膽子最小的幾個童子丫頭,也開始笑著將丟擲石頭當成一樁樂事,丟光了附近石子,就換成竹籃中的冬筍。 徐鳳年的手臂一直被它死死攥住,他才沒有轉頭。 「走,喊爹娘來打鬼。」一個男孩發號施令。 一個小女孩嫌棄地瞥了眼朱袍陰物,一臉唾棄道:「醜八怪!果然是鬼!」 這一句醜八怪。 也許勝過了神武城外的韓貂寺所有凌厲手段。 徐鳳年正要說話,轉頭看到它除了一臂握緊自己手臂,其餘四臂捧住了歡喜悲憫兩張臉龐,手指如鉤,滲出血絲,幾乎是想要撕下臉皮。 他輕輕抬手,一點一點拉下它的手指,望向溪水,繞過它的肩頭,讓它的腦袋枕在自己肩頭。 她的眼眶在流血。 四行血淚,模糊了兩張臉頰。 徐鳳年呢喃道:「徐嬰,你怎麼可以如此好看,以至於我在神武城外,在借出春秋劍之前那一刻就想啊,跟你死在一起也不錯。」 她的歡喜相在哭,悲憫相在笑。 *** 日薄西山。 爛陀山山巔有一座畫地為牢將近四十年的土坯子,出現一絲鬆動,刹那間金光熠熠,如同泥菩薩開裂,現出一尊璀璨的不敗金身。山巔除了這座土墩,還有一位盤膝坐地身披破敗袈裟的年邁和尚,垂垂老矣,雪白雙眉垂膝還不止,在泥地上打了個轉,風吹日曬,使得皮膚黝黑褶皺,如同一方枯涸的田地,襯得兩縷白眉越發蒼白。當他看到土坯鬆動,泥屑落地,分明是幾乎細微不可察,可在這尊密宗法王耳中,卻好似那驚雷響在耳畔,兩根長眉紛亂飄拂,身形越發不動如山。作為爛陀山上號稱一生不曾說過一字妄語的正嫡大僧,身、口、意三無失,他與另外一名高僧已經在此輪流靜候二十餘年。白眉老僧站起身,低眉順眼,只見碎屑不斷跌落,遍體金光四射,真人露相。爛陀山這一刻,驀然誦經琅琅,山勢在頌唱聲中更顯巍峨,寶相莊嚴。面向東方的老僧回首望西,夕陽西下,不知是不是錯覺,隨著那座土墩如同一頭酣睡獅子,終於不再打盹,睜眼之後,抖去塵埃,開始要氣吞山河,餘暉驟亮,比較那如日中天的光輝,絢爛程度,竟是不差絲毫。 大日如來。 年邁法王緩緩轉頭,視線中出現一個好似陰冥轉頭回到陽世的老僧,比起一百歲有餘的白眉老僧更為老朽昏聵,他乾枯消瘦,恐怕體重連九十斤都不到,如此體魄,真可謂弱不禁風。爛陀山雖說不尚武,可歷代高僧,像那位僅算是他後輩的六珠上師,境界修為亦是不弱。菩薩低眉慈悲,同時也能怒目降伏龍象。而白眉高僧視野之中的老僧,無聲無息無生氣,死寂異常。密宗宣揚即身證佛,東土中原一直視為邪僻,歸根結底還是儒道兩教心懷芥蒂,如今離陽王朝和北莽幾乎同時滅佛,實則滅的是禪宗,可白眉老僧卻要去洞察這場佛法浩劫之後的大勢,他自身做不到,只能夠寄希望於眼前這尊發下宏願要即身證佛還要眾生成佛的無垢淨獅子。 枯朽老僧終於開口,聲音未出,先是一口濁氣如灰煙緩緩吐出,「己身心垢恰似琉璃瓶,可以一錘敲破。可眾生百萬琉璃瓶,大錘在東方。」 白眉老僧動容,雙手合十,佛唱一聲: 「自西向東而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比爛陀山上百歲法王還要年邁的枯槁老僧說完這句話後,伸出一手,撫在自己頭頂,如同一錘砸在自身,錘散金光,山巔遍放光明。 白眉高僧面露悲戚。 一錘敲爛琉璃心垢瓶,本該即身證佛,成就無上法身佛,可高僧卻知道,眼前僧人根本不是如此。西山之上一輪光輝反常明亮的驕陽,像是失去支撐,在僧人自行灌頂之後,迅速昏暗,斂去餘暉,急急墜山。 站立時兩根白眉及膝的僧人再抬頭望去,已不見一悟四十年的老僧蹤影。兩禪寺曾有頓悟一說,這一頓,可是有些久了。耳中僅是滿山誦經聲,老僧輕輕歎息一聲。 鐵門關外一位老僧掠過荒漠掠過戈壁,一次停腳,是手指做刀,剜下手臂肉,餵養山壁縫隙之間的幼鷹;一次是在沙漠中蹲坐,看那蟲豸遊走。當原本身容垂垂將死的老僧來到夔門關外,好似年輕了十幾歲。他在雄關之外站定,怔怔出神,眼神昏昏,只看那入關或是出塞羈旅之人的來去匆忙,一看就是幾天幾夜,當關塞甲士準備前去盤問幾句,老僧已經不知所蹤。 西蜀北境多險山深澗,蜀道難於上青天,一位僧衣老者身形如鴻鵠,來去如禦風,見高山越山巔,遇大河踩江面,一身枯木肌膚已經開始煥發光彩,如同冬木逢初春,可眼神越發渾渾噩噩,袈裟飄蕩。下一步落腳處隨心所欲。偶遇縴夫在淺灘之上拉船,僧人出現在船尾,踩在冰凍刺骨的河水中,聽著蜀地漢子的號子,緩推大船二十里,然後一閃而逝。在深山老林中一掠幾十丈,砰一聲,老僧猛然停足,雙手捧住一隻被他撞殺的冬鳥,手心之上血肉模糊,老僧眼神迷茫,先是恍然醒悟,無聲悲慟,繼而又陷入迷茫,雙目無神。這一站就是足足半旬,期間有大雨滂沱壓頂,有雪上加霜侵透身骨,直到一日清晨,旭日東昇,才驀然回首再往東行。這一路走過黃沙千里,路過金城湯池、千尋之溝和羊腸小徑後,終於踏足中原。又在小鎮及肩之牆下躲雨,觀撐傘行人步履,在高不過膝的溪畔看人擣衣,在月明星稀之下聽更夫敲更,在名城古都遇見路邊凍死骨。 這一日,已是年衰僅如花甲之年的老僧在在一處荒郊野嶺一座孤塋小塚邊,看到字跡斑駁的墓碑上一字。不知為何,行萬里路看萬人,已是忘去自己是誰,所去又是何方,所見又是何人,偏偏在此時只記住了一個字——劉。 懵懵懂懂的老僧繼續東行,某天來到一座青山,風撼松林,聲如波濤。心神所至,飄上一棵古松,遠望東方,聽聞松濤陣陣,足足一旬之後,才沙啞開口:「松濤。」 一個死死記住的「劉」字。加上此刻松濤如鼓。 老僧已經不老,貌似中年。四十不惑,對這位東行萬里忘卻前塵往事的爛陀山僧人來說,這一刻確實稱得上是不惑了,面露笑意,「劉松濤。」 江湖上很快知曉西域來了個年紀輕輕的瘋和尚,一路東遊,口中似唱非唱,似誦非誦,所過之處,忽而見人不合心思便殺,忽而面授機宜傳佛法。 在一望無垠的平原之上,如同及冠歲數的年輕僧人高聲頌唱,禦風而行,仍是那一首開始在中原大地上流傳開來的《無用歌》。 「天地無用,不入我眼。日月無用,不能同在。昆侖無用,不來就我。惻隱無用,道貌岸然。清淨無用,兩袖空空。大江無用,東去不返。風雪無用,不能飽暖。青草無用,一歲一枯。參禪無用,成什麼佛……」 大搖大擺前行的年輕僧人突然停下腳步,舉目眺望,像是在看數百里之外的風光。 他捧腹大笑,哈哈一串大笑聲,頓時響徹天地間。 瘋和尚驀然眼神一凜,並未收斂笑意,身上破敗不堪的袈裟開始飄搖飛舞,身形所過之地,不見足跡,撕出一條溝壑。年輕僧人疾奔六百里,面壁破壁,入林折木,逢山躍山。 最終跟六百里外一位同是狂奔而至的白衣僧人轟然撞在一起。 方圓三里地面,瞬間凹陷出一個巨大圓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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