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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五


  徐鳳年平靜道:「青党執牛耳的陸家,離陽八位上柱國之一的陸費墀,算是貨真價實的兩朝權臣,在兵戶吏三部都曾待過,致仕之前連首輔張巨鹿也要對其執弟子禮,這位老柱國有意讓陸家一名女子嫁入北涼。這趟返回北涼,去上陰學宮是私事,去青州拜見陸費墀,才是正事,我試圖說服老人舉族北遷。」

  徐鳳年伸手撥動炭火,笑道:「以前開不了這個口,一來是聯姻之事尚未板上釘釘,就怕北涼這邊到頭來是自作多情,我丟臉沒事,徐驍可丟不起這個臉。再則火候不到,當時青州在朝廷以抱團著稱的青黨,還沒有像今天這樣樹倒猢猻散。如今在張巨鹿一手操控之下,青黨分崩離析,青党其餘兩家各自攀附張党顧党,想必陸家也是時候為自己謀求退路了。畢竟陸家當年最為勢大,將其餘兩個豪閥擠壓得抬不起頭,徹底分家之後秋後算賬,是怎麼都算不過其餘兩家的。因為這會兒陸家可就是寡婦睡覺了。」

  一直沒有插話的黃裳納悶問道:「寡婦睡覺?此話怎講?」

  顧大祖大大咧咧笑道:「上邊沒人!」

  堂堂正正做人、規規矩矩行事的黃裳悄悄齜牙,趕忙低頭喝酒。

  徐鳳年笑道:「勢力盤曲的陸家全族入涼,是一劑猛藥,而單槍匹馬的黃大人孤身赴涼,是一帖溫藥,對北涼來說缺一不可。除此之外,北涼也願意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很快全天下就會知道陳亮錫和劉文豹。」

  黃裳咀嚼片刻,輕聲道:「寒士,好一個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顧大祖言語向來直白,「讀書人讀的是聖賢書,可少有一門心思去當聖賢人,實則還都是在求名求利。那些久居高位的世家士族可以不在乎北涼,可沒有根基的寒士不同,雖說朝廷這邊在張巨鹿組閣執政後,不遺餘力吸納寒士,可誰也不是傻子,這麼多年,也就那一小撮人出人頭地,更多讀書人就算考取了功名,一樣給世家子弟打壓得灰飛煙滅。如果北涼的懸賞確實拿得出手,少不了鬱鬱不得志的士子如鯽過江入北涼,說不定許多在北莽的春秋遺民都有可能南下。」

  顧大祖喃喃自語:「京畿之地自古是四戰之地,西蜀最易生長割據勢力,出了一個韓家滿門忠烈的薊州則可制天下之命,東南諸地,地非偏兵非弱,是那進取不足,才導致自保不足,顧大祖敢斷言當世前後千年,都會是坐北吞南的格局形勢。北涼地域狹長,看似夾縫求生,未必不是一種不幸中的萬幸,北涼養兵,比起南疆養兵,不可同日而語。說實話,我顧大祖就是只知帶兵的莽夫,不去北涼能去哪兒?難道離陽能給我一支十數萬的精兵,還不得天天擔心我顧大祖會不會造反?嘿,我真就想造反!好好跟顧劍棠打上一場!顧劍棠滅南唐,好大的本事!」

  不說南唐遺民顧大祖言語中的反諷意味,光是「造反」二字,黃裳就聽得一頭冷汗。

  北顧顧劍棠,南顧顧大祖。

  李義山曾經在聽潮閣內評點江山,南唐覆滅,非顧之罪。

  黃裳瞥了一眼徐鳳年,年輕人神情平淡,對於顧大祖的大不敬謀逆言辭,似乎無動於衷。

  一行人走入竹樓,趙洪丹、胡景霞夫婦都在其中,為首的老人身材魁梧,老當益壯,毫無暮氣。一物降一物,胡椿芽在誰面前都天不怕地不怕,在這個外公跟前卻是異常溫順乖巧。老人姓胡名恭烈,南唐遺民,曾是南唐邊境重鎮上的一員驍將,南唐滅國之後,仍是在採石山拉起一支騎軍,似乎一日不聽那戰鼓擂馬蹄如雷就睡不安穩。胡恭烈是出了名的暴躁性子,此時進入竹樓,更是龍驤虎步,屋內顧大祖所坐位置背對大門,胡恭烈正要開口,看到顧大祖背影,愣在當場,趙洪丹這些年雖說名義上是採石山的主人,可始終有種寄人籬下的積鬱,從未見到老丈人這般忐忑情形,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

  顧大祖轉過身,沒有說話。

  胡恭烈擺了擺手,對女兒女婿下令道:「你們都出去。」

  屋內就只剩下他一人站著。

  在採石山一言九鼎的胡恭烈沒有坐下,而是猛然跪下,雙拳撐地,沉聲道:「南唐滑台守將胡恭烈參見顧大將軍!」

  顧大祖神情淡然,不看那跪在地上的胡恭烈,自嘲笑道:「如何認得我是顧大祖?」

  胡恭烈默然無聲。

  顧大祖喟歎道:「起來吧。當年你胡恭烈隨先帝一起出城,跪得還少嗎?南唐就這麼跪沒了。」

  胡恭烈泣不成聲,額頭貼地。

  顧大祖平淡道:「當時很多人跪出了個高官厚祿,你胡恭烈最不濟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好了,起來說話。」

  胡恭烈站起身後,轉頭抹了抹臉龐,一開口便是讓黃裳頭疼的言語,「大將軍,聽說西楚要複國,是不是咱們南唐也要揭竿而起?大將軍你放一百個心,採石山上哪個姓胡的小兔崽子敢皺一下眉頭,怕被砍腦袋,胡恭烈第一個把他腦袋擰下來!」

  胡恭烈也算是歷經沉浮的老傢伙,哪怕刀斧加身也未必如何驚懼,可當他知道圍爐而坐的其餘三人的身份後,一樣瞠目結舌。言官黃裳還好,一個春秋白熊袁左宗就足以讓胡恭烈大吃一驚,何況還要加上一個世襲罔替傍身的北涼世子。跟隨顧大祖去了另外一棟竹樓密談,得知顧大祖即將趕赴北涼之後,毫不猶豫就開口要舉家遷徙,用他的話說就是在採石山也是苟延殘喘,指不定哪天就要被離陽朝廷砍頭祭旗,還不如去北涼給胡家子孫掙得一個博取軍功的機會。顧大祖既沒有異議也沒有給承諾,只是離別前拍了拍胡恭烈的肩膀。

  徐鳳年不清楚兩名南唐遺老的敘舊內容,只是把黃裳送回竹樓後,收到一隻青隼捎帶來的密信,密信上簡明扼要闡述了兩樁事。一件是一些類似王麟紮根離陽的隱蔽家族,都開始拔地而起,向北涼靠攏。另一件就有些莫名其妙,說爛陀山走出一個亦佛亦魔的瘋和尚,出山以後便返老還童,連李當心都不曾攔下,讓世子殿下小心北行,最好不要撞上。

  徐鳳年寫好顧大祖和黃裳之事,放飛青隼,跟一直沒有離去的袁左宗坐在火爐前,將字跡獨具一格的密信丟入炭火之上,一縷青煙嫋嫋,徐鳳年彎腰撿起火鉗,在火炭上稍微撲了些輕灰,輕聲道:「江湖上也不太平,爛陀山大概是不服氣兩禪寺出了個拎起黃河的白衣僧人,一個出山時還是活了兩三甲子的腐朽老人,從西域來到中原後,就成了個年輕人,一路上一通濫殺,遠遠稱不上金剛怒目的降妖除魔,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麼。當時在北涼初遇爛陀山的龍守僧人,只說是身具六相的女法王要跟我雙修,我就屁顛屁顛跑回閣翻閱秘錄,除了知道她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女人,大失所望,還順便知道了爛陀山在那個六珠菩薩之前,還有三位輩分更高的僧人,其中一位畫地為牢將近四十年,比起吳家劍塚的枯劍還來得驚世駭俗。我當時還沒練刀,不懂仙人的逍遙,就好奇不吃不喝怎麼活下來,這會兒想來真是自己坐井觀天了。

  我估計這和尚多半是已經走火入魔,可話又說回來,孤身一人就把整個江湖殺得半透,能有這般氣概的,我想也就只有百年前的魔教教主劉松濤。一代江湖自有一代風流子,劉松濤那一代也不是沒有同在一個江湖的劍仙和三教聖人,既是交相輝映,也是相互掣肘。再說了,一直公認武道之上有天道,既然歷經千辛萬苦站在了武道巔峰,更多是羊皮裘老頭和鄧太阿這樣繼往開來的正道人物,哪怕被讚譽為可與呂祖酣暢一戰的王仙芝,也不算邪道中人,劉松濤和瘋和尚膽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半點不怕被天譴,真是少之又少。可惜騎牛的不在,否則哪裡輪得到這和尚發瘋,早給開竅後的武當師叔祖一劍送去西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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