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六四二


  一轉眼就是冬雪消融,驀然春暖花開,楊柳吐嫩黃,青鯉來時溪聲碎碎念。

  每日清晨時分,旭日東昇,爬上山頭,早起農作的村民都可以看到賞心悅目的一幕:在李真人帶領下,一幫孩子有模有樣在竹樓前一起打拳,說是練拳,其實也就是在那兒畫圓,不過遠遠看著真是好看。

  日復一日,春去夏來,李真人除了相貌太過雅意,其餘方面都已經跟村夫無異,采藥賣藥所得都給了村裡幾位年邁孤寡,只要村子裡有忙碌不及的農活,讓孩子小跑幾步去知會一聲,他肯定會出現。先前穀雨之後有插秧,幾乎每日都能在不同田間看到他彎腰的身形,竟是無師自通,插秧嫺熟。約莫是受到他的感染,往年經常要為搶水一事大動干戈的三個村子,如今也和顏悅色許多,多了幾分將心比心,少人許多仗勢欺人。塾師許亮醺醉後總跟村人長輩嘮叨別因為那些農活,耽擱了真人的修行,起先村人都有些忐忑,後來見李真人還是那個有求必應的李真人,也就心安。期間有人說親眼看到有虎下山,李真人往那裡一站,那頭山中之王就乖乖掉頭奔回深山老林了,見識淺陋的村人越發覺得是假若世上真有神仙,也不過如此了。

  夏秋之際的黃昏,山上暑氣轉淡,余福和塾師許亮都在竹樓前坐著乘涼,李玉斧坐在小凳上十指如飛編織一隻竹籃。

  跟李真人已經很熟悉的孩子托著腮幫蹲在旁邊,問道:「武當山很高嗎?」

  李玉斧停下編籃的動作,柔聲道:「年紀小時,要走很久,可能會覺得很高。長大以後就覺得不高了。」

  孩子笑問道:「那武當山也會下雪嗎?」

  李玉斧抬起頭望向對面高山,抿了抿嘴唇,然後點頭笑道:「當然。我師父的師父,曾經背著我的小師叔上山時,就下了好大的一場雪。我記得小師叔跟我說過,第二天他被喊起床,站在小蓮花峰上看去,整個武當群峰就像一個個大饅頭,讓人嘴饞。」

  餘福又問道:「那我可以去武當看一看嗎?」

  李玉斧這一次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

  許亮不是那迂腐蠢人,慈祥看了餘福一眼,摸了摸他的腦袋,轉頭望向武當李玉斧,輕聲道:「既然有緣,怎麼不帶入道門,這對餘福一家子來說都是天大的好事啊。」

  李玉斧眼神堅定道:「我輩修道證長生,不悖人倫,不違情理。父母在,不遠遊,游必有方。」

  老人感慨道:「既然真人都說了游必有方,那就是說遠遊並非不可,只要這孩子爹娘安頓好,沒有後顧之憂,就已經是盡了孝道。」

  李玉斧溫暖笑道:「再等等,無妨的。」

  許亮猶豫了一下,沉聲問道:「李真人,有一事許某不知當問不當問?」

  李玉斧點頭道:「先生請說。」

  許亮一咬牙,說道:「我趁著年關趕集,自作主張去城裡問過了武當山的境況,聽說當代掌教大真人姓李。」

  住在此地,確是開門便可見山。李玉斧平靜道:「正是小道。」

  許亮如遭雷擊,猛然站起身,嘴唇顫抖,不知所措。

  李玉斧笑著放下編織一半的籃子,站起身把老塾師拉回竹椅子,然後繼續勞作。

  許亮失心瘋一般喃喃自語道:「哪有你這樣的神仙啊。」

  又一年換桃符,李玉斧來到餘福家中,是送一捧春聯來了,余福他爹厚著臉皮跟李真人要了好幾副春聯,連老丈人家和幾個遠房親戚家都一個沒落下。

  在李真人就要轉身離去時,余福的爹就漲紅了臉,局促不安,欲言又止,他媳婦幾次使勁拽他的袖口,這個漢子都沒膽量開口。

  漢子也知道這麼僵著不是個事,聽說書人講過殺人不過頭點地,漢子撓了撓頭,從媳婦手裡接過一隻袋子,咧嘴憨憨說道:「李真人,我媳婦那個,又有了。而且這會兒世道太平,山裡人也不怕多生幾個娃,都養得起。我就想著能不能求真人收下余福做徒弟。萬一這小子有了出息,咱們餘家也跟著福氣。李真人,家裡沒什麼銀錢,就積攢下這些,知道真人不圖這個,只是要是能收下餘福,就算是欠錢,咱以後也肯定還上。」

  李玉斧推回錢袋子,然後牽起餘福的手,一起朝這對夫婦深深作揖。

  很少直呼孩子真名的漢子生怕李真人反悔,急匆匆喊道:「餘福,還不給師父磕頭!」

  李玉斧鬆開餘福的手,往後退去三步,雙手疊在小腹。

  餘福跪地後,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當餘福磕了第一個頭後,李玉斧就已經抬起手臂,用袖子遮住眼睛,但仍然遮掩不住臉龐上的淚水。

  這一年武當大雪,掌教李玉斧帶回了一個叫余福的徒弟。

  年輕掌教背著孩子上山時,昏昏睡去的孩子手裡攥緊了一串捨不得吃的鮮紅糖葫蘆。

  登頂武當後,背著徒弟的年輕道人遠望,哽咽道:「小師叔,回山了。」

  ***

  彩船這邊也算耳目靈光,在林紅猿顯擺龍宮身份後,立即就請去二樓一間素雅艙屋。趙鑄進屋後眼前一亮,有女子坐一片大綠蕉葉上,懷抱一架雁柱小箜篌,左手托持,右手扣弦而停,眼神水潤。女子姿色並不出奇,只是生得纖細,風情柔弱,惹人憐惜。箜篌大抵起于西域,盛於南唐,止于離陽,因為當今朝廷某位女貴人不欲箜篌聲傳於朝野,加上名士儒生推波助瀾,詆毀箜篌靡靡之音可誤國,因此逐漸被相似的古箏壓過一頭。春秋名將之首葉白夔的妻子便曾以擅擘箜篌著稱於世。

  趙鑄快步走近蕉葉女子,一屁股蹲下,對清瘦女子擺擺手,示意她撥弦發音,閉上眼睛傾聽,在女子指下後,纏綿悱惻,趙鑄聽得入神。徐鳳年對這傢伙刮目相看。林紅猿揮退婢女,親自斟茶時,小聲解釋道:「咱們殿下精通音律,琴箏笛鼓箜篌,都是行家老手。」

  屋外傳來一陣不合時宜的叩門聲響,林紅猿起身開門,快雪山莊的二等管事忍住激動,儘量以平聲靜氣的語調說道:「稟告龍宮仙子,才得到消息,徽山山主軒轅青鋒在主擂上掛起生死狀,誰能在她手下撐下十招,徽山珍藏秘笈便可以隨意挑選三本,如果誰能勝過她,徽山便奉誰為主。徽山山主還揚言如果今日無人應戰,或是無人將她打落擂臺,那麼武林盟主就落入軒轅世家囊中。但是今天只要有人上擂,她出手就不再有絲毫留情。這會兒已是群情激奮,就等咱們莊主開擂。」

  林紅猿點了點頭。

  那位管事低眉轉身匆匆離去,心想那紫衣女子真是山莊的貴人,妄想以一己之力敵江湖,不論最終輸贏,都是天大的噱頭,反正對快雪山莊來說有利無弊。

  二十餘艘大船漸次拋錨停下,圍住一座湖上四方大擂,彩旗獵獵,一艘艘龐然大物之間又雜有上百艘略顯寒磣的烏篷小船,三教九流,氣象雄渾。

  武林藏龍臥虎,江湖波瀾壯闊。

  徐鳳年跟趙鑄、林紅猿都走到二樓船頭,比起一樓的擁擠,二樓就要空蕩許多,幾個講究架子的江湖豪客還興師動眾搬來了椅子,對徐鳳年三人都有打量,不過大概是三人中除了青綠捧笏的林紅猿還算有點風範,其餘兩位都不像是什麼有斤兩的貨色,也都沒有上心。趙鑄摸了摸有些凍紅的鼻樑,低聲道:「本來還想著那抱箜篌的小美人如果是個殺手就好了,我這趟走江湖,除了給林小宮主做沒半顆銅板工錢的苦力,就沒見到什麼大場面,再看看你那幾次驚心動魄的遊歷,人比人氣死人啊。」

  擂臺上一襲紫衣盛氣凌人站在中央,還真有那麼點風華絕代的意思,今後註定不知有多少江湖俊彥要對這一幕難以釋懷了。

  徐鳳年收回視線,譏笑道:「你在南疆築起那麼多京觀,都是糊弄人的不成?」

  趙鑄憨憨笑道:「好漢不提當年勇,我今年可就沒怎麼鬧騰了。納蘭先生說得好,與人為善,要與人為善哪。」

  徐鳳年一笑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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