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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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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恪禮坐回火盆的小板凳上,指了指以往只在武澤縣城逞兇的地痞頭目,轉頭對嚴華盛微笑道:「嚴都尉,趕巧兒跟石虎兄弟出城賞雪,撞上了這撥小響馬,就給捆回縣衙。快過年了,不想太過麻煩刑房兄弟,可又怕擔上妄動私刑的名聲,就勞動大駕請來看上幾眼。不過明天這些馬賊的屍體得掛在城牆上,還得勞煩刑房。還有,我估摸著有不少響馬其實就在城內,說不定跟一些城裡德高望重的老爺有些牽連,等會兒詳細單子出來後,有些不熟的人頭臉面,恐怕仍需嚴都尉幫忙傳話一聲,就說宋恪禮初來乍到武澤縣,囊中羞澀,只能燒去這份名單,權且當是給眾位鄉一份親見面薄禮,和氣生財,大夥兒都能過個好年。嚴都尉,會不會麻煩你?」 嚴華盛搖頭如撥浪鼓,「不麻煩不麻煩。」 小宋都尉又恢復成那個對誰都溫文爾雅的讀書人,和顏悅色說道:「還得知會嚴都尉一聲,宋恪禮就不在縣衙內過年了,已經請了石虎兄弟在陶然街租了棟小宅子。」 原本以為又要整出么蛾子的嚴華盛心一緊,聽到是這種小事後如釋重負,當即擠出笑臉道:「不打緊不打緊,回頭我給宋都尉拜年去,要是年夜飯沒準備好,我有個熟識的大廚,手藝還算不錯,在武澤縣都排得上號,明日兒就讓他給宋都尉府上掌勺去。」 有那個馬賊開了個好頭,牢獄總算清靜下來。書童落筆急,很快就記錄完畢,不用自家主人多說,就又抽出一張宣紙,寫了額外一份相對簡潔的名單,寫完之後,輕輕吹了吹墨蹟,遞給神情複雜的老都尉。 小宋都尉緩緩站起身,刑房兵房諸人都不約而同驚嚇得後退幾步。 小宋都尉柔聲道:「今天的事情,勉強算是一樁縣衙兵刑兩房的機密要事,眾位兄弟看在眼裡就行了。」 一幫人使勁點頭。 小宋都尉這才望向嚴華盛,「送送嚴都尉。」 嚴華盛趕忙說道:「不用了。」 可宋恪禮還是送到了牢獄門口,折路返回後,只剩下幾個跟石虎換命的心腹兄弟,外加一個秀秀氣氣卻讓石虎刮目相看的少年書童。 石虎詢問的眼神望來,宋恪禮點了點頭。 牢獄中傳出一陣不甘心的急促哀嚎,此後就徹底清淨死寂。 站在掛滿屍體的腥臭屋子,宋恪禮問道:「真能在江湖上找到四十幾號身手乾淨的練家子?」 石虎搓著手嘿嘿笑道:「宋都尉放心,石某人在甯州路子雖然不算廣,但都很牢靠,那夥人本就是跟響馬差不多德行的亡命之徒,當年石某人無意中救下他們大當家的,是他們欠我的。再說了,也不是要他們白乾,只要給足報酬,別說進山殺馬賊拿賞銀,就是讓他們殺進官衙,都敢試上一試。別的地方萬萬不敢如此,可咱們寧州不一樣,當官的不算大爺,當匪的才是。」 宋恪禮點頭笑道:「你也放心,以後武澤縣都尉不管是一個還是兩個,都有你的一張座椅。」 石虎搖頭笑道:「謀個官身耍威風是另外一回事,主要是跟宋都尉你做事,就兩字——痛快!前不久就有個雲遊四方的算命先生給我算過,以後咱命中註定的大貴人,就姓宋!他娘的,竟然還真沒騙老子,當時沒捨得給賞錢,這會兒愧疚得很哪!」 宋恪禮不置可否,「明天是除夕,石兄弟跟我一起熬年守歲?」 石虎大大咧咧道:「這敢情好啊。」 石虎一行人離去,牢獄就只有宋恪禮和少年書童。 宋恪禮望向一具屍體,自言自語道:「很多麻煩事,得治本清源,更得遵循『積漸』二字,做起來很難,可總是需要有人去做。做好了,別的不說,最不濟你們寧州以後沒誰再願意去當響馬。你們不死不行。事要有人做,人也得有人死。」 書童輕聲問道:「少爺,以你的身手,對付這十幾號馬賊哪裡需要那草莽石虎?便是去了一處響馬老巢,也能殺進殺出幾個來回。」 宋恪禮柔聲笑道:「『規矩』二字最重,你若是事事不講規矩,想著走捷徑,總會因此惹上比你更不講規矩的對手。古話說『常在河邊走難能不濕鞋』,就是這個道理,以江湖風格行事,遲早都要沾濕鞋子。三品高手被二品小宗師所殺,小宗師為一品所殺,金剛被指玄殺,指玄被天象殺,一物降一物,沒誰逃得掉。既然當官,就相當於乘了船看江湖,難就難在不能心存僥倖,難在一次都不可以下船去走在河邊。像主簿梁倫針對我,都是官場手腕,並沒有壞規矩,那我宋恪禮就接下了,接不住是我公門修行的道行不夠,只能忍著;接住了,就等於在武澤縣站穩了腳跟,可以慢慢經營,一步一步往上走。殺馬賊,是都尉的分內事,因為我也沒有壞規矩,就不至於讓官場升遷之路越走越窄。」 書童撅了撅嘴,歎氣道:「少爺,可你這會兒僅僅是從九品上啊,得多少年才能像老爺那樣當上從三品的朝堂重臣?」 宋恪禮敲了敲少年的腦袋,眼神溫暖,言語卻訓斥道:「才跟你說了『積漸』二字,就忘了?」 少年哦了一聲,笑了笑。 少年突然輕聲道:「那石虎真笨,竟然沒有看出來那算命先生是少爺喬裝打扮的!」 早早在武澤縣展開一系列縝密佈局的宋恪禮一笑置之。 宋恪禮讓少年坐在小板凳上,自己隨意蹲著伸手取暖,喃喃道:「看來京城裡有人知道我到了這裡,開始動手腳了,說來奇怪,沒有人對宋家雪中送炭,這不稀奇,可宋家都已是落魄至此,竟然還有人會惦念一個小小都尉?宋家前些年樹大招風,可在官場上向來不結死仇,在文壇上確是樹敵不少,可這些對手多少都還要點臉面,難道是有他們身邊的幫閒體己人,借此跟這幫向來不理俗事的文豪主動獻媚?否則這陣陰風,吹得有些不對勁。」 宋恪禮停下手指敲擊額頭的動作,抓起那串銅鈴,自嘲笑道:「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聽說郡主在少爺離京時,差一點就要攔路。」 「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多想無益,也沒資格想這些。」 「那少爺總還是要成家立業的。」 「這個當然,武澤縣找個賢淑女子,也不錯。」 「這怎麼行!」 「怎麼就不行?」 「她們如何配得上少爺?!」 說出這句話後,書童眼睛通紅,抽泣道:「少爺是宋家雛鳳啊,原先是要成為天下士子領袖的人物啊。」 宋恪禮輕輕一笑,伸手替天真少年擦去淚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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