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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二


  黃楠郡自打黑鯉叛變,又有韓商這種在北莽頗有地位的老諜子暗中呼應,整個郡的諜報就算是根子已爛,越是經驗老到之人,越是容易燈下黑。

  諜報這個圈子有捉對的習慣,既有身份暴露之後敵我之間的捉對廝殺,也有同一陣營的捉對呼應,不過後者一般只有到了某個位置的重要文諜子,才有資格被武諜子「盯梢」保護,許多護駕,文諜子一輩子都不知道有哪些人為自己而死,往往只有等到緊急撤離,才被告知有人死了。韓商無疑是北莽在北涼糧倉滲透的重要一環,有韓商這種武道修為跟他身份極不匹配的文諜子,自然就會有徐鳳年嘴中的老王八潛伏在泥潭底部,只是狡兔三窟,誰都不知道三座老巢裡會有驚喜。

  這次秘密剿殺,鷹士主要負責諜子相對稀少的青榮觀,遊隼要叼啄的肥肉則是整個蓮塘。上頭有令,可錯殺不可錯放。這兩批北涼殺手都勢力雄大,需要耗費大量精力物力人力去應付,因此這兩撥死士不但披軟甲佩短刀,還背負弓弩,而柴扉院在三者之間最不被重視,一些位階不高的「閒雜人等」就給丟到這邊,遊隼和鷹士兼有,這裡頭的較勁不可避免。

  洪書文跟任山雨就在此列,任山雨僅是兩名小頭目之一。還有個老人,名字都被人淡忘了,只習慣喊他「老樹墩子」,據說在北涼當了很多年死士,結果到今天為止還沒去過一趟北涼王府,就更別提近距離見一面大將軍,一身老舊的江湖氣。

  遊隼方面的掌事是個看上去吊兒郎當的中年大叔,姓宋,這次除去外圍蹲點望風和剿殺漏網之魚的兩撥十餘人,進入柴扉院子的有六人,這位姓宋的裝成了一位外地豪客,脖子上掛了條好幾斤重的粗壯金鏈子,洪書文是他的狐朋狗友,任山雨則成了宋老爺私人豢養的狐媚子。還有三人都是遊隼那邊的精銳,一身扈從裝束,不佩兵器,不過內裡都藏有匕首和短鉤。進入柴扉院之前,相互之間都有過粗略交流,擅長哪一路數,何種兵器,都不能藏私。做死士,不是鬧著玩的,容不得誰單槍匹馬逞英雄,一旦發生大致上勢均力敵的接觸戰,有沒有配合,配合是否嫺熟,完全是兩種結局,說不定就是生死之差。

  柴扉樓主要目標是一位榮登花魁不久的女子,也不見得就比前幾位花魁姿色出眾,只是男子喜新厭舊,就好嘗鮮,讓她的生意就顯得格外好。今晚有鳳陽郡老爺花了七百兩銀子,原本是要她出局,即是出院子過夜,不過他小看了柴扉院花魁的行情,一聽說這位鳳陽郡豪紳要出局,馬上就有人抬杠出六百兩,就在柴扉院裡頭行那魚水之歡,那花甲老頭只得要回一百兩,打消了出局的念頭,只好冷落了外頭私宅裡一名新買下的俏麗丫鬟。

  在王同雀挖掘出來的諜報上,柴扉樓負責給老闆與權貴牽線搭橋的小鴇,也是一員北涼出生卻中途投靠北莽的諜子,此外,這座青樓的護院教頭跟幾名師兄弟則是實打實的北莽南朝死士,柴扉樓總計八九人,能玩命的也就一半,所以有誰都是一把好手的遊隼鷹士十六七人裡應外合,于情於理都毫無懸念。

  事實上一開始也的確很順利。游隼頭目宋谷跟任山雨去了一間早就定好的房間,樓頂上恰好就是花魁待客的屋子,他喊了位半紅不紫的清倌。妓院對於恩客自帶女子,並不排斥,不過想要讓當紅的名妓跟陌生女子一起游龍戲鳳,也不容易,就算名妓自己願意,妓院這邊也多半會推三阻四,因為怕好不容易捧出來的當紅妓女這麼一鬧,身價就跌了,所以沒有高價彩頭是萬萬請不動的。

  宋谷的幫閒洪書文得了一大袋子銀子,跟那位小鴇糾纏不休,死皮賴臉要讓她破例接客一回。其實洪書文相貌不差,本身又是北涼豪族弟子,又被他用殺人殺出一股子英氣,那二十七八歲光景的女子不知是不是對這傢伙青眼相中,哪怕洪書文的銀錢根本不夠她的身價,也仍是答應下來,只不過她是柴扉院小鴇,有無數雞毛蒜皮瑣碎事務纏身,就讓洪書文動作利落一點,速戰速決。洪書文笑著應承下來,自曝其短,說他是出了名的「快馬加鞭」,惹得女子眼神嬌媚。

  春宵苦短,更沒有人嫌命長。

  滴漏點點滴滴。

  對柴扉院地形爛熟於心的三名遊隼,熟門熟路找到那幾位正在小院喝酒的護院,二話不說就痛下殺手。

  一張繡床上,那位察覺到殺意後想要用手刀捏斷洪書文的脊柱,結果被洪書文率先一手轟在丹田上,然後五指如鉤,掐住她的白嫩脖子,一點一點目送她斷氣,還笑眯眯道:「回頭我可得把銀子拿回去,咱倆同床那是情投意合,花錢買春算怎麼回事?」

  幾乎同一時刻,宋穀正在欣賞屋內妓女的脫衣,走到她身後,她回眸一笑,宋穀笑著一手捂住她的嘴巴,用力卻不用氣,一拳捶在她後心口,當場捶死。

  早就不耐煩的任山雨躍上桌面,腳尖一點,直接壁虎貼牆一般粘在天花板上,確定了樓上動靜,雙手撕裂木板,破板而出,找准那諜子名妓的位置,只看到旖旎一幕:那女子衣裳半褪,雙手搭在桌面上,露出腰肢下那一大截雪白肥膩來,一個衣衫華貴的老傢伙正抬起手,想要一巴掌拍在那兩瓣肥肉上,看到莫名出現的任山雨,老頭兒色迷心竅,沒有太多驚嚇,反而望向任山雨的酥胸,笑臉玩味,倒是那翹臀逢迎的柴扉院聲名鵲起的妓女,眼中殺機濃郁,第一時間並不是去提裙穿衣,而是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五指微微一擰,整個人像一隻絢爛多彩的花蝴蝶,旋向不速之客任山雨。為了掩人耳目而沒有攜帶那對宣花板斧的女子鷹士,正要出手格擋,驀地地板露出一隻手臂,握住名妓的纖細腳踝,往下狠狠一扯,一下子就將其拽到樓下去,不見蹤跡。任山雨滿臉怒氣,對出手的宋穀怨念頗深,原先籌劃是由她刺殺名妓,宋穀對付柴扉院小鴇,洪書文策應那三名遊隼,可宋谷讓洪書文跑去幹苦活不說,自個兒還賴在屋內不走,而且那名同屋妓女根本就不用死,只需要被打暈過去即可。

  就在任山雨出現一絲恍惚之時,那名回神過後畏畏縮縮的鄰郡豪紳悄然伸出一手,掌心朝上,貼在桌面下,輕輕一掀,桌子急速飛旋,朝任山雨砸去。

  殺機驟起,任山雨一腳踹出,踢爛那張沉重的硬木桌子,然後就看到一張老邁陰沉的臉龐越來越近。她被一掌拍在額頭,嬌小玲瓏的身軀直接撞破牆壁,被拍出樓外,即將墜落街面之際,意識越來越模糊的任山雨有些後悔,若是有那對斧頭在手,興許就不會這般不濟事了。

  ***

  道觀,即是那觀道之地,出家人即是那出世之人。道觀老老實實觀道,出家本本分分出世,本都不應該涉世過深。

  別忘了,這裡是北涼,那個曾經讓江湖人士變成過街老鼠的罪魁禍首,這些年不是在邊境巡關,就是在北涼那座清涼山上,冷眼望著北涼。

  黃楠郡青榮觀以古木參天聞名於北涼,去道觀燒香之路綠蔭覆地,是郡內達官顯貴夏日避暑的絕佳處所,因為北涼王府建於清涼山之上,青榮觀又有「小清涼」的美譽。青榮觀向來與黃楠郡大小官員關係深厚,像那崇尚黃老的功曹大人王熙樺,雖然沒有度師,卻拜了監院觀主青槐道人做「先生」,而且這位古稀道人跟王熙樺的政敵黃楠郡太守宋岩亦是相交多年,宋岩不因王熙樺拜了這位道士為先生,就跟青榮觀關係疏離,想來青槐真人自有旁人不及的仙人遺風。如今離陽滅佛,唯有北涼道三州親佛,許多僧人和尚爭相擁入北涼避難。青榮觀也大開「避暑」之門,多是來者不拒,好在青榮觀香火鼎盛,否則恐怕就要給那麼多張嘴硬生生吃垮。借住青榮觀的僧侶中又以江南道名僧黃燈禪師最為著名,這小半年來一僧一道相互切磋,雙方佛道之辯,並不閉門,讓黃楠郡士子趨之若鶩,不管是否聽得懂,好像不去聽上一聽就俗不可耐。

  入夜,道觀的夜幕,青色近墨,只有一處掛起燈籠,燈火依稀,有兩支不避俚俗的陌生曲子交替響起,乍聽之下荒腔走板,傾耳再聽興許就能咂摸出些獨到味道。

  老道人鶴顏童顏,懷抱一柄拂塵,背靠廊柱席地而坐,正是精於齋礁科儀的青槐道人。身邊有位老僧雙手輕輕拍掌,正哼唱到一句「奪燕子口泥,刮佛面金妝,削蚊子腿肉……」,他便是滅佛浩劫之中從江南道流落到北涼的黃燈禪師。

  曲終不散人猶在,兩位老人相視一笑。

  黃燈禪師輕聲問道:「青槐老友,貧僧在江南道上便聽聞青榮觀有一架西蜀雷氏古琴,當初雷氏追隨亡國君主一同赴死,之前家族所藏所斫百餘琴,都盡數搗碎,可謂已成絕響,不知這琴還能操曲否?」

  老道人遺憾道:「貧道入手時,那架『繞殿雷』已經被燒去大半,琴弦一根不剩,每每有西蜀遺民望之泣淚。」

  黃燈禪師歎息道:「緣起緣滅。」

  老道人抬頭望向高掛燈籠,突然笑道:「佛道兩家何嘗不是青蠅競血,白蟻爭穴。」

  老和尚點了點頭,沉默過後,問道:「以為北涼之主如何?」

  道人倒也言談無忌,說道:「自是功勳熛烈。本朝世爵典制,論功有六:開國,靖難,擒反,屏藩,禦夷,征蠻。北涼王徐驍占五,何止功高蓋主。只是為人臣,君要臣死,臣不死,即是不忠。」

  老和尚笑容恬淡,雲淡風輕。

  道人在看大紅燈籠,僧人則是歪頭看向一串無風而啞的鐵馬風鈴。

  嗡一聲震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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