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七八九 |
|
|
|
這次輪到徐鳳年愣神,隨即釋然一笑,舉起酒杯,「敬你。」 王實味舉杯,一飲而盡,又自行倒了一杯,「這酒真是好酒,擱在平時,那點兒俸祿,養家糊口還行,喝這酒可喝不起啊。」 徐鳳年自言自語道:「嗯,你們的俸祿,是該漲一漲。」 王實味爽朗笑道:「徐主簿,借你吉言。」 徐鳳年小酌一口醇酒,問道:「按照那剜心閻王的說法,沉劍窟主早就有小宗師實力,指不定如今已經躋身一品,符籙山這邊的張巨仙也是成名已久的高手,不說兩座山四百多草寇,就這倆人,就夠官兵吃上一大壺,除非是調動幽州現任四位校尉之一麾下的精銳負弩步卒,還得輔以大量老練斥候開路,否則別說四百人,就是數目翻一番,也未必能得手。王大人,我看你與那陪你精心演戲的宋家公子哥,多半要算盤落空不說,事後還得給人落井下石,以後能不能再拿俸祿都要難說啊。」 本就是八字眉的王實味眉梢下墜更厲害了,喝了口悶酒,一拳狠狠捶在腿上,苦相更苦,悶悶道:「王某起先並不清楚金雞山除了符籙山,還有那個叫仙棺窟的宗門,更沒想到那裡還有個能與張巨仙媲美的大匪。」 徐鳳年安慰道:「如果宋愚是個性子穩重的人物,王大人就不用太擔心,一旦入山剿匪受阻,官府那邊自然知道要增添兵力,而且這樣一份天大功勞,誰都會想著來分一杯羹,如今幽州將種門庭正愁不知如何獻媚于新任刺史與那將軍皇甫枰,只要聞到腥味,肯定不惜本錢,不遺餘力絞殺金雞山匪寇。」 王實味眼睛一亮,心悅誠服道:「徐主簿所言甚是,王某自愧不如!嘿,非是妄自菲薄,王某人雖說馬馬虎虎算是三品武夫的實力,得以竊據總領青案郡六百巡捕的位置,其實很有自知之明,論起當官的本事,九品都不到,跟徐主簿一比,天壤之別!」 徐鳳年打趣道:「王大人,你跟一個官職比你還低一階的下縣主簿溜鬚拍馬,是不是提著供品進錯廟了?當官本事,確實不咋的啊!」 王實味伸出大拇指,開懷大笑,連兩條八字眉無形中都上揚了幾分,「徐主簿,王某人是個粗人,不管你願意如何,反正都要認你這個兄弟,對胃口!如果你我真能活著離開金雞山,兄弟我一定要把你介紹給宋愚那小子,他讀書多,跟我總是喝酒多說話少,跟你肯定聊得到一塊去。」 徐鳳年跟這個漢子碰了一杯,二人俱是一飲而盡。 桌上兩壺酒,怎麼都有兩斤半,借酒澆愁人難醉,但只要人一高興,喝酒反而就容易醉。王實味喝了大半,竟是就這般昏昏趴在桌上睡去。徐鳳年笑了笑,起身開門走出屋子。兩名女婢坐在遠處的院子石桌旁,桌上鋪著一幅彩色宣紙,她們正說著悄悄話,抬頭瞧見沒了官服的年輕公子哥,對視一笑。她們正值妙齡,本就指若青蔥唇如含丹,何況穿著衣飾也有著應景的清涼,粉頸外露不說,更重要的是擋不住那酥胸欲出的風景,大概是山上飯食太好,兩女年紀不大,胸脯已經發育得搖而不墜了。 徐鳳年走近一看,她們用纖細炭筆所寫,竟是「女學士」嚴東吳首創的北涼女書。這女書獨具一格,所有字只有點豎斜弧四種筆劃,隨著嚴東吳成為離陽王朝的太子妃,這種女書也風靡大江南北,被冠以「女學士體」,跟國子監右祭酒晉蘭亭的「蘭亭熟宣」一同名動天下。徐鳳年伸出一根手指按在粗劣宣紙上,正要辨識文字,院外就傳來一陣嘈雜腳步聲,兩名對他還算客氣的婢女手忙腳亂收起炭筆宣紙,起身相迎。從院門走出一名挎刀的魁梧年輕人,死死盯住徐鳳年,問道:「你叫徐奇?是那碧山縣主簿?」 徐鳳年點了點頭。 年輕人扯了扯嘴角,冷笑道:「趕巧,要拿你做慶功宴的魚鱗剮主菜,你這滿身酒氣,看來臨刑酒也喝過了,那就走!如果腿軟了,就讓院裡兩個娘們兒扶你去,小爺我好說話,去的路上,你儘管揩油,只要不停腳,扒去她們的衣裳上下其手也無妨的。」 兩名女婢臉色蒼白,低下頭,不敢正視那名在符籙山上凶名昭著的年輕刀客。 徐鳳年問了一個很多餘的問題「「就不能不死?」 年輕人身後還有幾名同是佩刀的扈從,長得很襯身份,兇神惡煞,如果在小地方,就憑這副體魄這副相貌,那就是小門小派搶著要的打手,畢竟小地方的約架,靠嘴不靠拳頭,能以眼神服人,不戰而屈人之兵是最好。年輕人擺了擺下巴,不用說什麼,一名袖口卷到肩頭的高大扈從就上前攥住徐鳳年的肩頭,壯漢正要給這個文弱書生一點顏色瞧瞧,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嬌叱:「鐵頭,住手!」 年輕刀客無奈轉頭,看到這個婀娜身影,語氣柔和喊了一聲:「小姐。」 那短刀纏有金絲的女子露出小虎牙,「猴師兄,師妹!喊我師妹曉得不?」 年輕人也不言語,女子指了指徐鳳年,「我找他有事,先別殺他。」 一隻金絲猴躥到年輕刀客肩頭,他揉了揉猴子腦袋,皺眉道:「小姐,速殺此人,這是山主的意思,屬下不敢違逆。」 年輕女子嬉笑道:「符籙山上,我爹是老大,我呢,剛好又是他的老大,你說該聽誰的?猴師兄,事後要是我爹問起,你就說是我攔下了。」 應該是熟悉山上這個不成文的規矩,刀客果真苦笑著離去。 女子望向徐鳳年,笑著問道:「你寫字寫得如何?要是湊合,就幫本姑娘寫封信,就當你報答了救命之恩,嗯,還有那件官服。」 不等徐鳳年說什麼,這娘們兒就開始使喚兩個婢女去搬來文房四寶,深鋒羊毫筆一蘸好墨汁,她就迫不及待從女婢手中搶過,往徐鳳年身前一遞。徐鳳年接過那支北涼特有的黃羊尾毫製成的毛筆。外地士子喜歡貶為「涼渣」,憎惡其柔弱無骨,歷代中原書法大家幾乎無一人擇此筆揮毫潑墨。徐鳳年坐下後,把毫鋒重新在硯臺裡輕輕滾了一滾,墨汁與筆鋒濃淡適宜之後,這才懸停手臂,抬頭問道:「寫什麼?」 那女子怔了怔,然後驚喜雀躍道:「喲,瞧瞧你這架勢,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啊,行家,絕對是行家,真給本姑娘撿到寶了!」 徐鳳年繼續等著。 女子嘿嘿一笑,也跟著坐下,把兩個婢女趕走,環視四周,這才低聲說道:「書本上的東西,本姑娘也只會死記硬背一些,真要自己提筆寫東西,就不中用啦。再說,本姑娘的字……有那麼一點點不堪入目。可是鄰居山上的陸大哥,學問很大,而且不太喜歡舞刀弄槍的瘋婆娘,就喜歡文氣嫺靜的女子。本姑娘唯一一次偷偷下山,差點死在山外,好在買了幾本才子佳人小說,羡慕死了鴻雁傳書,為此專門養了幾隻信雁,就等一個寫字漂亮的傢伙出現了!你來得正好,對了,你叫什麼?」 原本此時已經在符籙山大開殺戒的徐鳳年沒好氣道:「你到底想好了要寫什麼沒有?」 女子很不見外道:「沒!」 徐鳳年把羊毫筆擱在那方古硯上,屏氣凝神。 女子顯出一副絞盡腦汁的模樣,一炷香後終於還是一臉洩氣神色,試探性問道:「要不然你隨手幫本姑娘寫個幾十字?」 徐鳳年睜開眼,盯著這個符籙山上的千金小姐。 女子瞪眼高聲道:「看什麼看,要不是本姑娘有求于你,早讓你被猴師兄拖去千刀萬剮了!」 身為經驗老到的老捕快,王實味睡性本就很淺,被女子嗓音驚醒,迅速奔出屋子,看到氣味相投的徐主簿安然無恙,頓時如釋重負。那女子別看一貫癡癡傻傻的言語行徑,斜瞥了一下王實味,嘖嘖道:「腳步輕盈得很哪,不是說你王實味只是個有傻氣力的莊稼漢子嗎?是沈厲居心叵測呢,還是這老狐狸都給你蒙蔽了?」 王實味笑臉憨厚,不說話。 徐鳳年平靜問道:「你到底寫不寫你的情書?」 女子趕緊說道:「寫啊,怎麼不寫,陸大哥新認識一位剛上山的狐狸精,本姑娘再不出手,悔之晚矣!」 徐鳳年一臉幸災樂禍,「同門師兄思慕師妹,師妹中意別派的俊彥,那位俊彥又鍾情其他陌路女子,你們就沒有點新花樣了?」 女子瞪大眼睛,「這也是才子佳人小說上寫的?為何本姑娘從未讀到過?!」 徐鳳年胸有成竹笑道:「姑娘你嘴中的狐狸精,是不是胸脯比你大,不笑的時候極為端莊,可只要笑起來就肯定比你媚?不光是你喜歡的男子,還有很多人都一樣神魂顛倒,別說爬她的床,都恨不得喝她的洗腳水?」 女子低頭一瞥,天下是不是太平她不曉得,可她很太平是千真萬確,不由越發洩氣,歎氣道:「唉,都給你說中了。你果然很有學問。」 她抬起頭,眯眼道:「你比那個姓王的,身手差了老遠,可腦子靈光太多。他的事情,本姑娘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你得答應我,寫完了情書,你要在山上當個教書先生,十年,十年以後,是留在山上還是下山去,都隨你,怎樣?」 徐鳳年笑了笑,一切盡在掌控的女子沒來由閃過一抹恍惚,然後瞬間雲淡風輕。 白衣童子入院,嗓音清脆道:「師父有請小姐去跌水井聽琴。」 女子縮手一寸,一臉狐疑使勁瞧了瞧這個主簿,咧嘴自嘲一笑,重新伸手握住那柄金絲短刀,對這個書生文官說道:「走,字先餘下,不用急著寫,咱們先聽琴去。」 徐鳳年起身,對王實味微微點頭,示意他不用擔心。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