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八〇九


  劉松濤神情灑脫,真真正正如釋重負,自言自語道:「藏身爛陀山,得以苟活,百年後再見心中所思之人。劉松濤是時候心懷虔誠,為佛門正統敬上一炷香了。」

  一尊尊菩薩法相從雲霄轟然落下。

  橫亙在劉松濤與王仙芝之間。

  這便是劉松濤的攔路一式。

  落劍式。

  敬上一炷香,落下菩薩劍。

  王小屏,劉松濤,劍仙又劍仙。

  王仙芝下意識仰頭望了一眼天空,似乎記起那裡並沒有他生平唯一所欠之人,又轉頭看了眼某人臨終所葬之地。

  劉松濤一直雙手合十。

  於是漫天大佛菩薩的莊嚴法相,降落人間不停休。

  王仙芝握緊雙拳,交錯在胸前,重重呼吸一口氣。

  法相降落,由遠及近,連綿不絕,愈演愈烈,已經在麻衣老者四周布下一座天羅地網。

  王仙芝一左一右先後兩腳踏下。

  人間已無敵,這又算什麼?

  劉松濤哪怕清楚了王仙芝的心思,仍是攔住去路。

  一招落劍式,引下不計其數的菩薩法相,困住身處其中的王仙芝。

  菩薩法相有高有低,或清晰至可見眉目,或縹緲模糊,其中又以四尊菩薩法相最為高大莊嚴,分鎮四方:拔除眾生之苦的觀世音,自身清淨不染而利世人的文殊菩薩,無有退轉之心的普賢菩薩,發願度盡眾生後成佛的地藏王。

  其中尤其以普賢菩薩最為生動可親,緣于先前王小屏那份人死劍不退的劍心,無形中契合此道。

  王仙芝踏地之後,猛然撤開雙拳,以他為圓心,一股足以讓拍打武帝城頭洶湧大潮黯然失色的氣機,肆意宣洩而出,氣機所及,不管是已落地還是尚在空中的一尊尊法相,大多轟然倒塌,一些也搖搖欲墜,顯出潰散跡象。

  唯有四大菩薩紋絲不動,文殊菩薩甚至金口微張,口誦經文,頭頂隱約有一位位長袖飄搖的天女縈繞飛旋。

  天地間金光四溢,熒光流彩,宛如置身彼岸佛國。

  百年前的江湖第一人,遇上當世更為超然的第一人,這傾力一戰波瀾壯闊的宏偉境界,的確做到了古書無記載今人無法想像的地步!

  王仙芝根本不去馭氣成刀化劍,身形幻化,分別朝四方砸出一拳。出拳之後,幻影尚未來得及合而為一,只見一抹雪白流光繞過文殊法相,沖向老僧入定的劉松濤。

  劉松濤身後浮現出一尊密教不動尊菩薩,做憤怒狀。

  被王仙芝本體劇烈一撞之後,劉松濤坐姿不改分毫,只是所坐位置倒滑出去十數丈。又是一撞,炸響一聲驚雷,雙手合十席地而坐的劉松濤一退再退,但是在人與法相俱是後退的途中,那尊不動明王發出一聲沉悶怒喝。

  若是執迷不悟的眾人,早已被喝醒。若是冥頑不化的魔障,早已被嚇退。

  可惜撞來的是可與仙人呂洞玄一較高下的武夫王仙芝!

  第三擊,站著的王仙芝從高往下,一腳踹在坐著的劉松濤額頭。

  直接將這位放下屠刀坐地修佛一百年的魔教教主踢進地面,不動明王法相隨之深陷地下,只露出那張趨於渙散的怖畏狀的面孔。

  與此同時,遠處的四尊菩薩法相化作人間螢火,緩緩升空,複歸於天。

  王仙芝停下簡簡單單就已不可匹敵的攻勢,老人破天荒泛起一絲怒容,沉聲問道:「你可知某人有一願?!」

  仍在地下的劉松濤站起身,轉身合十致禮,主動散去最後一尊法相。

  然後他緩緩走在斜面平整如一劍削出的泥路上,站在王仙芝身前,點了點頭,輕聲答覆道:「願後輩人人可劍開天門。」

  王仙芝冷漠說道:「我只是個眼中只有江湖的老匹夫。」

  劉松濤想了想,平靜說道:「你覺得天下興亡,那是君王公卿跟讀書人該挑的擔子,他們做得好,太平盛世,承擔不起,亂世人不如狗,反正你王仙芝只挑武道的擔子。可你有所想,我亦有所思。說到底,就是道不同,故而所謀不同。離陽、北莽兩朝為了贏得天下,缺軍餉缺銀子,就要打著各式各樣的旗號滅佛,讓道士封了兩禪寺的山門不說,毀寺毀經更是無數。這還不止,更要竭力鏟斷佛門的傳承。劉松濤偏要在此時此地,給佛門續一炷香!非是我劉松濤要獻媚於北涼那位年輕藩王,而是要為佛門盡一點綿薄之力,儘量護住最後一方淨土,能多一寸是一寸,哪怕只是讓一名僧人有立錐之地,也是好事。」

  王仙芝擺擺手,「我還得趕路,不想跟你磨嘴皮子。」

  劉松濤神色間的紫金色飄搖不定,突然笑問道:「王仙芝,你到底出了幾分力?」

  王仙芝沒有回答,反問道:「攔,還是不攔?」

  劉松濤側過身,伸出一手,「逐鹿山劉松濤既然再無所求,已然放下。何況脫了袈裟也不意味著就不是和尚了,暫時還不能死。再者,你也未必就真能殺得了那個人。」

  王仙芝默不作聲,跟劉松濤擦肩而過。

  到最後,劉松濤還是沒能知道王仙芝是否傾盡全力,也不奢望,想著能有十之八九就足矣。

  一百年後的這個江湖,水面高過以往太多,他有些晚來了,卻總算沒有太過遲到。

  劉松濤走到廣陵江岸邊一處,掬起一捧渾濁江水,馬馬虎虎洗去血跡,想著去背回道不同卻可以相謀的武當王小屏,結果一個不穩,一屁股坐在濕潤石堆裡。他歎了口氣,艱難起身,望向南邊,「可惜那位只聞其名不見其面的桃花劍神,應該不會來了。」

  劉松濤忍住刺痛,一掠再掠,找到王小屏,彎腰背起這位本可在鄧太阿之後俯瞰劍林的武當道士,直起腰後,輕聲道:「高樹露的體魄,你的桃木劍,貧僧的那點佛門氣數,加在一起,勝算仍是不大啊。」

  劉松濤苦笑道:「有這麼一個老匹夫鎮壓江湖,是不幸,還是萬幸?我們還好說,那位藩王肯定是大不幸。」

  對岸,趙黃巢不知所蹤。

  江底,一戰過後僥倖不死,得以過了那一關的女子,她猶在。

  劉松濤怔怔望著滾滾東流水,黯然無言語。遙想當年,她曾笑言江南之南有鷓鴣,口口聲聲「行不得也」。

  劉松濤閉上眼睛,默念一聲阿彌陀佛,睜眼後便大步前行。

  王仙芝拳罡如虹將徽山紫衣擊入江底,之後擋下王小屏死後一劍,更一鼓作氣搬去由魔轉佛的劉松濤這顆攔路石,一日之內,接連跟三位頂尖高手交手,都沒有太多煩心,可毋庸置疑的當世第一人、武帝城城主竟然被一個不知名、不知進退,更不知疲倦的小姑娘,給折騰得近乎火冒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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