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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一


  ▼卷十一 第七章 徐鳳年神游春秋,賈家嘉命懸一線

  數騎馳騁出太安城,皆是離陽最精銳的驛卒,所騎乘的驛馬,竟是皇帝心愛的汗血寶馬。驛騎在禦街大道上策馬狂奔,所過之處,無一人膽敢稍加阻滯。

  為首驛騎攜帶有一道八百里加急的聖旨。

  聖旨不合禮制,除了蓋有一方離陽天子的國璽大印外,在金黃絹帛上只有寥寥四字:或戰,或退。

  驛騎疾馳出城之時,恰好有一人緩緩走入正南城門,汗血寶馬竟直接從此人身軀中一穿而過,既沒有人仰馬翻的畫面,也沒有血肉模糊的場景。騎士繼續南下送去十萬火急的密旨,那位太安城訪客依舊安然無恙地入城。甚至沒有巡城甲士擒拿此人,所有南門附近的甲士百姓都對他視而不見。他入城之後,一路來到下馬嵬驛館,在一棵龍爪槐下駐足,看到有十四名佩刀男子依次走出這座專供徐家將士使用的駐京驛館,紛紛上馬,前往皇城。龍爪槐下的年輕男子跟隨其後,如仙人禦風,從頭到尾,都沒有人看他一眼。

  但他認識他們,或者說猜得出他們的各自身份。

  騎隊裡的為首老人,叫馮嶺,出身遼東草莽,時徐驍麾下一員步軍猛將,甲子高齡,前年靠著實打實的軍功在京城當上了正三品高官,要知道去年初夏徐驍立下滅國之功,也不過從二品的品秩。

  後一騎是遼西馬賊出身的朱長福,魚鼓營創建者,重傷未愈,暫時在京城養傷,沒能跟隨徐家鐵騎南下。

  接下來是降將張都堅,最終在蓮子營標統的位置上退下來,

  秦雲,先登營老卒,一輩子只當過伍長這麼個「大官」。

  趙鳳陽,薊州人士,是徐家軍裡資格最老的斥候,後背挨過一根毒箭後,每逢陰雨天氣就犯病,痛入骨髓,只好退出行伍。

  宋開卷,綽號搖頭秀才,讀過幾天書,與人言談時喜歡搖頭晃腦,文縐縐說話,曾經是遼西一股匪寇的狗頭軍師,結果撞到當時還是校尉的徐驍矛頭刀尖上去,給一鍋端,宋開卷因禍得福,由匪變兵。上了年紀後,越發騎不動馬,就在太安城裡開了家酒樓,只要是徐家鐵騎的袍澤,酒肉管夠飯菜管飽,所以這些年一直做著賠本買賣,也沒見老酸儒就如何心疼了,總給自家婆娘子女不斷念叨。

  等等,總計十四人,都是一次次槍林箭雨中僥倖不死、本該在京城安度晚年的老人。

  此時此刻的天下大勢,是被後世史家稱作北漢、東越的兩個北方政權相繼覆滅,期間徐驍先是逼死北漢有「大漢神木」美譽的樊大將軍,勢如破竹,率軍攻破皇宮,一路策馬踏入金鑾殿。另一路南征軍,盧升象以千騎雪夜下廬州,一舉打開東越門戶,顧劍棠幾乎兵不血刃就輕鬆拿下半國之地。離陽趙室的臥榻之側,已無外人酣睡,隨後趙家天子站在徐顧兩位正值青壯的功勳將領一邊,力排眾議,執意要跟兵甲雄壯不輸離陽的大楚來一場決定天下歸屬的決戰。但是景河一役,妃子墳死戰,接連數場大戰,之前戰事一直佔據絕對優勢的離陽兵馬開始接連受挫,一直等到西壘壁兩軍對峙,雙方誰都不敢自稱穩操勝券,何況大楚有一位號稱百戰百勝的兵聖葉白夔親自壓陣,離陽朝廷開始人心浮動。隨著徐驍按兵不動多時,京城裡的流言蜚語鋪天蓋地,更有數份分量極重的隱蔽諜報傳入皇宮,言之鑿鑿,大楚皇帝親筆加璽密信就擱在徐驍軍營的書桌上,要與離陽廟堂內飽受委屈的徐驍劃江而治,共治天下。

  朝廷裡主張先下大楚再吃天下的主戰派,人數本就不多,兩軍對壘西壘壁,勝負難料,輸則輸掉好不容易打下的整座北方江山,就連被朝廷寄予厚望的顧劍棠都開始選擇閉口不言,放緩了南下速度。如此一來,離陽朝廷再無一人願意為徐驍出頭說話,徐驍以往種種僭越舉動都被羅列出來,滿朝文武都苦勸皇帝,務必火速召回離陽一口氣屯於西壘壁的三十萬大軍,否則徐驍一旦心懷不臣之心,莫說跟大楚爭奪天下,恐怕連離陽的家底都要給掀翻了。

  老人馮嶺高坐馬背,視野中的皇城大門越來越高大,騎術嫺熟,這些年雖說是在太安城養老,但一直沒落下。老人歪頭朝禦街狠狠吐了口唾沫,伸出拇指習慣性抹了抹嘴角,喃喃道:「你們這幫王八蛋個個在皇帝面前要死要活,不是披麻戴孝就是讓人抬著棺材,還有在金鑾殿上假裝要撞梁的,結果呢,你娘的,到頭來一個都沒死!老子就讓你們這些軟蛋知道徐家鐵騎是怎麼個活法,怎麼個死法!」

  十四騎來到皇城門外,馮嶺一騎居中停馬,其餘十三騎一線排開,然後十四人同時翻身下馬,不約而同鬆開韁繩,摸了摸馬脖子。

  張都堅咧咧嘴,轉頭看著宋開卷,「搖頭秀才,咱們都是糙老爺們兒,說不來話,就你老小子讀過書,要不你來?」

  宋開卷白眼道:「換嗓門大的。」

  一手創立先登營的秦雲輕聲道:「幹他娘!真想有機會帶著兄弟們爬上那兒的城門,插上咱們的徐家旗。」

  趙鳳陽笑駡道:「狗日的,你要這麼幹,這不坐實了那些咱們要造反的謠言嗎,閉上你那張吐不出象牙的歪嘴。」

  馮嶺摸了摸腰間刀柄,輕聲道:「嗓門大小都沒用,那幫官老爺就算聽見,也只當沒聽見的。」

  宋開卷就算同意別人,也會下意識搖頭,微笑道:「老宋我這輩子只會出些餿主意,沒怎麼上戰場打仗,就更別提衝鋒陷陣了,要不今天讓老宋走第一個?」

  一直瞧不起宋開卷的老卒蔣盛伸出大拇指,嘖嘖笑道:「宋秀才,你一輩子窩囊怕死,這回夠爺們兒,以前蔣盛罵了你很多次,今兒心服口服,說你一句好,再給你賠個不是!」

  朱長福輕聲笑道:「晚啦晚啦,到了地底下,老宋他可就沒有酒樓給咱們蹭酒喝嘍。」

  老秀才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環視左右兩邊的老兄弟,沉聲道:「宋開卷先行一步。」

  與此同時,馮嶺怒喝道:「抽刀!」

  十四柄徐家刀,十四條命。

  慷慨赴死。

  年輕人就像一隻既不在陽間又不在陰間的孤魂野鬼,只能安靜站著十四人身後,眼睜睜看著他們同時抽刀割脖自盡,又幾乎同時往後倒去。

  他走到馮嶺身邊,蹲下身,緩緩伸出手,似乎是想幫死不瞑目的老人合上眼睛。

  丹銅關,關內十步一禁,明樁暗哨無數,關外更有離陽近千精騎終日遊弋。

  看似是嚴密保護關內的一大幫天潢貴胄,可關內關外都心知肚明,哪怕是那些年紀都不大的稚童和少年,都清楚他們是朝不保夕的可憐「質子」,他們是死是活,取決於父輩是否獲得那名坐在太安城龍椅上的老人的信任。日後半個字都不見於史書的丹銅關,關押著許多將來影響王朝格局的皇親國戚和金枝玉葉。有北涼王妃吳素和第二代北涼王徐鳳年這對母子,有淮南王趙英的獨子,有未來的燕剌王世子趙鑄,有大將軍顧劍棠的長子和女兒,等等。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在關外的親人,無一例外都是堅定的主戰派,並且足以決定一時一地甚至是一朝一國的局勢。

  但是這些人的重中之重,無疑是那位女子劍仙,吳家劍塚的當代劍冠吳素!若非是她的存在,丹銅關根本不需要如此興師動眾地重兵把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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