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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五


  獨臂無劍的老人一人占山,便拒退了新涼王徐驍的數百精騎,後來是徐驍數次獨自一人提酒上山,皆是在貧苦北涼之地千金難買的中原好酒,就坐在老人身邊,說著一些平時不可言說的心裡話,好幾次都喝得酩酊大醉,徹底醉倒在老人身邊,依舊醉話連篇,都是給李義山攙扶下山的。終於有一天,羊皮裘老人接過了徐驍手裡的一壺新酒,破天荒開口詢問堂堂北涼王此酒如何,徐驍直言不諱說這沒名字的劣酒,比起以往的好酒,口味差得遠了,但價錢便宜,喝著痛快不說,更是很能醉人,這就足夠。老人喝了一口,說這酒其實叫綠蟻,以前有人勸酒,他也是嫌棄此酒的劣烈。

  二姐後來作詩,綠蟻酒第一次被北涼以外熟知,得以風靡離陽朝野上下,應該是來源於此。

  之後閉眼複睜眼,期間看到了頭回進入清涼山梧桐院的兩個女孩,一個她當時還叫著紅麝,青鳥還是青鳥,但多了個姓氏,王,王青鳥。

  只是那會兒兩個女孩的性情與日後截然不同。紅麝帶著濃重的北莽氣息,眼神冷冽如刀子,見著誰都心懷敵意,哪怕是那個需要她侍奉的小主人,北涼世子殿下徐鳳年,也不例外。青鳥則截然相反,他父親是四大宗師中最年輕亦是死得最晚的槍仙。王繡晚年得女,對其尤為寵溺。她的初次入府登山,並非以婢女身份現世,而是作為小貴客,當時尚未改姓的王繡師弟劉偃兵帶著少女進入王府,只是未與少年徐鳳年相見。

  後來發生了陳芝豹大逆不道弑師的巨大變故,劉偃兵曾經單槍匹馬挑釁有五百騎護駕的北涼王,直到最後被劍九黃用了八劍才堪堪攔下。對江湖武夫向來很不客氣的徐驍竟是任由這名武道天才離去,許他三次報仇機會。三次用完之後,劉偃兵既沒有殺掉徐驍,也沒能殺掉在邊境上如日中天的陳芝豹。他跟後來已經做了幾年馬夫的劍九黃不打不相識,相約喝酒,劉偃兵才知道本名黃陣圖的缺門牙老劍客,原來是西蜀劍皇的師弟,起先是跑來北涼報仇,後來也是很多次殺著殺著,就沒了那份恨意。

  劉偃兵隨口說了一句,君臣死國門,劍客死江湖。西蜀劍皇,兩者都死得其所。老黃笑著回了一句,是這個道理,不過俺可說不出來這種話。

  老黃還說他挺喜歡那個小殿下的,不會嫌棄自己一身馬騷味,看人的時候,的確是在看人,不像以往走江湖瞧見的許多豪閥王孫,看門當戶對的傢伙才算看人,看其他人都是看狗。當然,最重要的是這小子只要去馬廄牽馬,都會偷偷給他這馬夫帶來一壺酒,看著自己喝就很開心。老黃說這孩子總念叨著江湖好玩,老馬夫就說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帶他去真正的市井江湖走一走看一看,這個孩子一定會失望的。

  說到這裡,缺門牙的老黃笑得合不攏嘴,不小心從嘴裡漏出許多黃酒。

  沒過多久,青鳥就丟了那個姓氏不用。而劉偃兵也改姓徐,當了老涼王的親衛扈從。

  不知為何,這個徐鳳年知道了自己是最後一次睜眼神游於春秋。

  他站在一名小姑娘的裹屍草席附近,只能看著她被人嘲諷和毆打,然後他看到了年輕世子殿下即年輕自己的鮮衣怒馬。

  車上坐著當時城內身價最高的腴美花魁,見一面就需要五百兩銀子做敲門磚,哪怕他是北涼王的兒子,只是從她嘴裡聽一些江湖趣聞,也得一樣付錢。

  徐鳳年雖然看書可以過目不忘,但依舊對眼下這份場景很記憶模糊,所以他「未來」哪怕多次從小姑娘手裡接過醬牛肉,哪怕後來被一名少女刺客追殺,也沒有認出她會是當年那個自己隨手贈送出一根珠釵的小女孩。

  亂世人命賤如草,歲歲有榮枯,誰會留心自己在年少時一份本就是漫不經心的善舉?

  那時候的世子殿下更多想著如何提防府上府外的刺殺,想著如何才可以練武報仇,想著如何應對師父李義山的繁重課業,有太多太多事情都忙不過來。如果說許多豪族子弟還能有些閒情逸致,哪怕少年不知愁滋味,還可以為賦新詞強說愁,那麼他的整個少年時代,始終是灰濛濛霧沉沉的印象。既記仇,又懵懂無知,還會不懂事地去惱火遷怒于徐驍空有北涼王跟大柱國的兩大頭銜,卻毫不作為,不肯報仇。所以那時候的徐鳳年很反感自己的世子身份,連徐驍這個有三十萬鐵騎的藩王都報不了仇,就算他世襲罔替成了北涼王,又能如何?少年更多是想著習武,練刀,成為一名絕頂高手,然後去太安城找那個坐龍椅的皇帝。

  徐鳳年來到一座新墳墳頭,在暗中護送小姑娘的徐家扈從離去之後,看到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一位中年男子。

  黃三甲。

  春秋三大魔頭之首的黃龍士。

  遊歷北涼安植長線諜子的男子,這段時日本就一直在仔細觀察那個少年殿下,他出現在跪在墳前不起身的小丫頭身邊,蹲下身,捏起一塊黃泥,很快熟能生巧地捏出一尊小泥塑,遞給小丫頭,問道:「像不像?」

  小姑娘猛然聽到聲音,沒有接過泥人,而是跪著後移幾步,眼神冰涼。

  他雙指捏住泥人,抬了抬手臂,繼續問道:「像不像?」

  破草鞋爛薄衣,雙手雙腳都長滿裂開見骨凍瘡的小姑娘,呆滯了一下,瞪大眼睛看著那只泥人,一把搶過,小心翼翼雙手抱在懷裡,終於號啕大哭。

  中年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柔聲笑道:「泥人像你娘親,但你,像我女兒,很高興遇見你,這比我在這個春秋找到任何『書上之人』,都要開心。」

  小女孩只顧著撕心裂肺哭泣。

  他不在意,眼神異常溫柔,就像一個幾近絕望的父親,在萬里之外的他鄉,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閨女。繼續說道:「我叫黃龍士,在這裡獨佔了春秋三甲,你以後就叫賈家嘉好了,你生在春秋,就當跟春秋十三甲同姓,但是,跟一個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她,同名。」

  小女孩止住了哭泣,但仍然不敢靠近這個奇怪的男人。

  但她知道他應該沒有惡意。

  因為她打心底裡不討厭。

  黃龍士坐在墳前泥地中,「我以後會教你武功,你要報恩的那個少年,也是書上之人,可他會在不到三十歲的時候就死掉,正史野史記載了很多種稀奇古怪的死法,反正都是駡名,最好也是最壞的一種,說他是死在北莽鐵蹄之下,死無全屍。我想以後他如果能死在你手上,就是一種很好的報答了。」

  黃龍士看著她聽不懂太多卻滿是悲傷的稚嫩臉龐,心驀然一軟,輕聲道:「既然翻書之人莫名其妙來到了書中,並且沒有被書頁壓死,那麼以後的事,可能就會說不定了。」

  黃龍士站起身,笑著向她伸出手。

  小女孩被他牽著站起身,然後望向遠處一片金燦燦的向日葵田地,怔怔出神。

  黃龍士轉頭看了眼那只新土培成的小墳包,歎了口氣,不用想也知道墳會被不敬鬼神的貪財之人一次又一次刨開,只為拿走那支綴珠金釵。但他沒有跟她說這個。

  小女孩突然跑去那片金黃的向日葵地,折了兩稈,一稈擺在墳前,然後她想了想,又放下打算扛在肩上的另外一稈,放在腳邊。

  她跪在泥地上,面向遠方,重重磕了三個頭。

  恰好站在小女孩跪拜方位的徐鳳年,輕輕側過身。

  ***

  蒙學「三、百、千」中的《千字文》,以氣勢恢宏的「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八字開篇,其中宇宙又解析為「上下四方,古往今來」八字。

  道教老真人趙希摶所學的大夢春秋,歸根結底,是緣於一位先古得道之人的「出無本,入無竅」。

  這才是後世天人出竅逍遙遊的精髓所在。

  此時此地的這個徐鳳年,抬起頭,跟那個如今才不惑之年的黃龍士一起望向遠方。

  小蓮花峰頂,以往十次出竅神遊都不妨礙外在肉體行走思想的新涼王,如同陷入深睡的半死之人。

  武當跟劍癡王小屏相同輩分的宋知命、陳繇、俞興瑞,這三名老道人輪流為徐鳳年「鎮守關外」。

  不斷有神俊遊隼落在龜馱碑之上,傳遞來諜報,其中第二份姍姍來遲,因為在那柄桃木劍飛掠上山之後,當時正在守關的宋知命就等於知道結局了。陳繇和俞興瑞聞訊趕來,都默不作聲。

  俞興瑞在師兄弟中除了小師弟洪洗象,數他性情最易自然流露,悲喜分明。老人背靠石龜巨足,仰起頭,不敢去看那柄懸停飛劍。

  比這位此代武當掌教的師父更年老的陳繇,坐在這個師弟身邊,輕聲道:「這算喜喪了,你也別讓小王師弟走得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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