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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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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的確扛下了王仙芝帶來的天地之重。 跟隨天地頭腳倒立的徐鳳年雙膝逐漸彎曲。 高樹露體魄的年輕藩王第一次顯露出頹色,滲出了一股血絲,不是七竅,而是匪夷所思的眉心。 王仙芝嘴角冷笑更濃,在徐鳳年即將扛下所有天威地勢之時,在他靠著天人體魄就要掙脫牢籠之前,老人身形一閃而逝。 下一刻,王仙芝沖入牢籠,一手握住倒立姿態的徐鳳年的脖子,往下一扯。 破開牢籠邊緣,狠狠砸入地面。 如彗星撞地。 大地龜裂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 王仙芝十指交纏,雙手握出一拳。 大喝一聲,魁梧身軀就要下墜。 一劍破空而來。 來自北涼境內武當山蓮花峰頂。 有人禦劍更禦風。 一劍一人撞在處於下墜之勢的王仙芝身側。 王仙芝被撞出去數十丈。 地上的徐鳳年躍出巨坑,眉心依舊血流不止,模糊了那雙眼眸,更模糊了那張臉龐。 宛如神仙中人的劍仙禦劍畫弧直下,落在他身邊。 兩個徐鳳年並肩而立。 在空中刹住身形的王仙芝眯了眯眼,臉色略顯陰沉,俯瞰地面。 新至戰場的那個徐鳳年微笑道:「我有一劍,要走完六千里。」 那柄劍意曾經洞穿過王仙芝胸口的桃木劍,此時還未出鞘,安靜懸停在這個徐鳳年身側。 禦劍而來的徐鳳年笑道:「走一個。」 桃木劍與人靈犀相通,緩緩離開劍鞘,初始異常緩慢,漸次去勢快如一道滾雷,以至於天空中裹挾出一道長虹霧氣,就算不諳武學,也能清晰可見。 這一劍的根骨,就像那個江湖綽號劍九黃的缺門牙老僕,所練劍招少,因為覺著自己笨拙,就怕貪多嚼不爛,走路也慢,優哉遊哉走江湖,走到哪裡不重要,不錯過沿途的風景就能湊合。 劍九一出,桃木劍就不見蹤跡。高高在上的王仙芝接連數次彈指,是指玄境中的尋龍點穴,都沒能叩斷一劍遊走六千里的關鍵氣脈。王仙芝不再多此一舉,乾脆停下手指,但是沒有急於收回,如科舉士子提筆破題,遇上了疑難,難以下筆。王仙芝突然撇過頭,與此同時,一縷劍氣擦頰而過,削斷了老人幾根雪白髮絲。 王仙芝依舊沒有再度叩下手指,繼續紋絲不動,然後輕輕後退一步,一縷劍氣從胸口飛速掠過,割下了些許麻布碎屑。 之後王仙芝始終保持手指彎曲的姿勢,但是偶爾腳步挪動,次次都是堪堪躲過不覺有半點鋒芒的隱蔽劍氣。 王仙芝心中有些訝異,他曾經在武帝城頭迎戰第二次登樓的黃陣圖,對於這一劍並不陌生,先前指玄八劍,都沒能讓他如何鄭重其事,第九劍的確壞去了他的袖子,雖然僅是天象一劍,但劍九黃的天象十分有新意。尋常天象高手的根源,來自一位先賢佳篇的開宗明義:「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世間萬物,鳥啼迎春,雷響震夏,蟲悲秋風蕩冬,因此士大夫往往登高出聲作賦,而自古以來的劍士,之所以可以代代獨領風騷,就在於天然能夠以我手中劍,訴不平事掃不平事。王仙芝就曾經私下對曹長卿說過,不如舍國棄書忘情練劍,定然可以早早超凡入聖。 而劍九黃的第九劍,分明跨過了天象門檻,又沒有躋身劍仙水準,竟是不給人丁點兒的不平積鬱之氣,反倒讓當時的王仙芝有些措手不及。照理說,一個性子溫吞的老好人,是如何也練不出好劍的,這跟文似看山喜不平是一個道理,劍法亦是同理,勝在招招玄妙,奇勢迭出。 當下這一劍,同樣是那樣的古怪脾性,出招之後,沒有什麼黑雲壓城風滿樓的宏大劍勢,反而不厭其煩地劍來劍去,盡是一些狗吠雞鳴煙火稠密的世俗氣息,好似村鄰吵架,又礙著情面,動嘴不動手,給人感覺只剩下了聒噪煩人。 這一新劍與劍九黃遞出的那一舊劍,只算略有不同,就在於後者越發信手拈來,更加圓熟刁鑽。 仙人凌風禦劍,一夜霜寒十九州,此言用以形容劍仙的迅捷,而那柄桃木劍在王仙芝四周倏忽而去猝然而至,同樣不知掠走了多少路程,數百里?一千里? 王仙芝心中有數,已經在他身旁肆無忌憚遊走了足足三千里!最遠處是九里之外,最近時自是擦身而過,如此不知疲倦地來來回回,或畫弧遁走十幾丈,或直線飛掠三四里,並無定律,無跡可尋。 王仙芝還在等,還在屈指而不彈指。 直到第七次跟桃木劍失之毫釐,一個瞬息過後,終於輕輕叩下一指。 手指敲在空中,但是王仙芝身前驟然響起一聲很細微的金石撞擊聲,距離王仙芝越遠,聲響越大,滾走不絕。 六里地外,那柄材質平平卻給王仙芝造成極大困擾的桃木劍,在半空砰然炸裂,化作一團木屑。 禦劍的徐鳳年一招手,碎屑從遠處返回,凝聚做劍,輕輕歸鞘。歸鞘之後,再次消散。 劍鞘便是劍塚。 徐鳳年把劍鞘插入腳邊的黃沙中,顯然是決定不再用它。 老黃從來不會說花哨的道理,說不出什麼心安處即吾鄉,只會講一句,就是個離鄉背井的老頭子,哪裡睡得舒服,哪裡就是家。清涼山馬廄旁的那間簡陋屋子,能讓他睡舒坦了,那就是他的家。枕匣而臥,想著床底下放有幾壇老酒,就不缺什麼,不用多想什麼。所以老黃的劍,出鞘時無所畏,歸鞘時無所憾。故而最後一趟仗劍行江湖,劍歸鞘即人返鄉。 我輩劍士不憚生死,不惜心愛名劍折斷。 這個僅是佔據一魂兩魄的徐鳳年輕聲道:「劍九之後,就該是刀十了。」 他伸出一手,雙指併攏,輕輕一抹,指下浮現一柄紫金之氣彙聚而成的長刀,形如新出爐的第六代北涼刀。 不入正統的道教典籍記載生人有三魂七魄,世人將信將疑,但那個死扛下王仙芝天地重壓的徐鳳年,則是無比確定,因為他除了鮮活身軀,就只剩下一魄「除穢」,其餘「三人」所得的三魂六魄,就各自大夢春秋。徐鳳年蹲在坑邊,當另外一個自己橫空出世,他沒有觀戰,而是蹲下身趕緊大口換氣,洗滌祛除身體內的濁氣。高樹露的體魄本是無垢之體,王仙芝的老辣在於一眼洞穿了他的除穢,天地翻覆之下,強塞給了他無數的氣數污穢。高樹露的雄渾體魄幾乎可以無視尋常傷勢,痊癒速度之快,簡直可以讓一般的金剛高手都望塵莫及,哪怕給人轟爛五臟六腑,甚至是擊穿心臟,都可以有悖天理地繼續存活幾個時辰。 蹲著的徐鳳年身邊黑氣縈繞,他聚精會神盯著腳下大坑邊緣的龜裂紋路。 見微知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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