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八三五


  王福大概也意識到失態了,不該在宋笠面前如此倚老賣老,又掏出那只裝有香料碾作軟泥的精緻瓷瓶,使勁嗅了嗅,和顏悅色道:「咱們皇帝陛下還得惦念著一位曹青衣,提心吊膽,就怕他哪天突然出現在床頭。宋將軍,老夫知曉你以前不太看重江湖勢力,只當是養貓養狗,養著他們好玩,但是有句話以前不好說,現在能說了。都說匹夫一怒血濺十步,也許會有人說為什麼曹長卿那麼多次硬闖皇宮,都沒能得逞,還有為何徐家人屠仇家遍天下,依舊是老死床榻,這可並非是江湖高手不頂事,而是太安城以前不但有韓貂寺,還有柳蒿師,現在又有了以吳家劍塚為首的一大撥看門人。北涼也不例外,徐偃兵、袁左宗,哪個不是萬人敵?說到底,就看誰能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嘍。這二十年裡頭,有太多不講規矩又不知惜命的高手,都死啦,可不是死在甲士手上,都是死在另外的高人手中。」

  說到這裡,腕下鬼王福打趣道:「難道宋將軍要老夫以後像個通房丫鬟似的,沒日沒夜守在你屋子裡?就算老夫樂意,宋將軍的大小夫人們也不樂意嘛。」

  宋笠拇指輕輕按在傷口上,笑了笑。

  他身邊是那結伴而行的年輕女子,只因為那雙秋水長眸才被宋笠相中,免去了她所在家族過境所需的金銀,不過是個偏房庶女,等於賣出了數萬兩銀子的高價,還額外跟宋笠這個廣陵道當權紅人攀附了一份交情。不光是那個士族上下竊喜,便是女子也心有歡喜,尋常嫁人就要講究門當戶對,哪裡敢奢望一位朝廷封賜的橫江將軍?

  宋笠側過頭,凝視著那個還不知姓名的女子,微笑道:「你再多看一眼本將的傷口,可就要剜去你的雙目了。」

  本就僅是略懂騎術而顛簸得臉色微白的女子,一下子驚駭得面無人色。

  驛路上的一雙女子,算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可當她們想要上前致謝,那名義士早已眨眼工夫就不見蹤影。

  怯弱女子捧著心口,嬌喘吁吁,一陣後怕道:「高峽,要不咱們回京城吧?」

  放劍歸鞘的高大女子輕聲道:「等見過了趙鑄,就送你回去。」

  唯有細看之下,才能察覺她竟有一雙碧綠眼眸。

  紫髯碧眼張首輔。

  女子無須,可碧眼相似。

  又是京城中人,她的身份也就不難猜測:張巨鹿的女兒,張高峽。

  而張高峽身邊的女子,是貨真價實的皇親國戚,天底下最金枝玉葉的女子,心儀于那位宋家雛鳳,加上張高峽正好要行走江湖,這才偷溜出太安城。南下之行的初期,大體上就跟踏春遊玩一般,偶有風波,也是有驚無險,都給張高峽的劍術擺平過去。她們在進入廣陵道之前,甚至還去了趟武帝城看熱鬧,因為王仙芝出城之後,于新郎、樓荒、林鴉這些徒弟也跟著都棄城遠遊,城內高手無人鎮壓,起先還不敢造次,等到確定武帝城的確成了無主之地後,就有人開始生事,不過很快就有一支騎軍駐紮在城外,這才消停了幾分,不過那堵插滿兵器的內城牆,就遭了殃,即使有內城王家老奴看護,仍是每天都會少去幾把名劍名刀,不過暫時還沒有一把插在城牆高處的兵器被人竊走。

  張高峽就是帶著她去武帝城散心,也有一份必須近距離親眼目睹那滿牆神兵利器的私心。她是練劍之人,站在牆下足足觀摩了一個時辰,都在尋覓那些傳說中的名劍古劍。城牆高處,有黃廬大劍,有蠹魚細劍,有東越劍池的,有三百年前一對神仙眷侶懸佩的畫眉劍,與名字極其不吉利的「與君絕」,還有南海觀音宗那柄稀奇古怪的「半肩小尖」劍,更有吳家劍塚以往兩位劍冠的佩劍「認真」和「放心」,不計其數,目不暇接。如果不是閨中密友覺得枯燥乏味,張高峽能在牆根待上一天一夜,每一柄劍,那可都意味著一名絕世劍客和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落敗啊。

  女子好奇問道:「高峽,那俠士是誰,你認得出嗎?當時看清了沒?」

  張高峽搖頭遺憾道:「沒呢。」

  女子歎了口氣,「若是在太安城,咱們還能報答恩情。」

  張高峽自言自語道:「接下來就沒江湖什麼事了,真要有,那也只是一個個命不當命地死在沙場上。」

  女子突然惱恨道:「這個叫宋笠的,真是可憎!」

  張高峽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說出口。曾經無意間聽到父親點評廣陵人物,其中就有提及這個廣陵王的福將宋笠。宋笠竟是朝廷很早就安插在廣陵春雪樓的棋子,但聽父親的口氣,趙毅這兩年也有所察覺,但仍然沒有撕破臉皮,反而越發器重此人,要錢要糧要兵要馬,全都給得痛痛快快。不過宋笠並不聽命于張廬,甚至顧劍棠那座如今已是名存實亡的顧廬,以前一樣使喚不動他宋笠。

  張高峽私下揣測這個宋笠應該叫趙笠才對,靠山指不定正是那群皇室勳貴中最有權柄的幾位老人,因為這些當年也曾跟隨先帝一起南征北戰戎馬一生的老頭子,實在是沉寂太多年了。張高峽她爹,首輔大人曾經難得跟她這個女兒洩露天機,笑言那幫黃土都埋到脖子的老傢伙,之所以一個個咬緊牙關熬著不肯踏進棺材,是要等門外門內兩個人先死。後來當徐驍去世的消失傳到京城,張高峽去了一趟被幾個哥哥當作雷池禁地的書房,發現那個門外人死了後,門內人的爹,並沒有怎麼高興,反而有些落寞。

  她離開屋子關上門的時候,依稀聽到爹說了一句話,「自古名將公卿,難在壽終正寢,徐驍贏了。」

  回到鎮上客棧的徐鳳年沒有急著離去,他這趟前往東海,沒想著大張旗鼓是一回事,但如果說廣陵道這邊誤以為能夠趁火打劫,他也不介意學一學曹長卿,跟趙毅、趙驃父子好好敘敘舊。至於宋笠,他知道得比張高峽自然要更多更深。宋笠名義上春雪樓名列前茅的大紅人,甚至傳言是他擠走了盧升象的位置,事實上根本沒這回事,盧升象赴京升任兵部侍郎,是朝廷明著撬牆腳,宋笠則是暗中挖著春雪樓的牆腳,但恐怕趙毅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宋笠不但是太安城的棋子,更是燕剌王趙炳的手筆,至於宋笠到頭來會忠誠于誰,人心反復,只有天知地知,以及宋笠自己知道。

  宋笠這顆被多方操之於手的棋子,既然能夠自己把自己走活,肯定不是靠著運氣走到今天的。果然沒有來客棧大動干戈,徐鳳年在第二天清晨出境。

  其實當時驛路上面對一直沒有拔刀的腕下鬼,只要王福能夠近身一丈之內,徐鳳年肯定會死。

  但是徐鳳年更確定,給王福一百年時間,那傢伙也走不到一丈之內。

  因為王福畢竟不是顧劍棠。

  一步之差,往往就是天地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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