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八七一


  宋洞明繼續說道:「對陳亮錫,當賞罰並用。此人守城一役,看似糊塗,以致北涼人氏以為此子是志大才疏之輩,卻不知北涼不缺甲士,不缺好刀大馬,甚至不缺銀子,唯獨缺了兩個字:民心。」宋洞明望向遠處,「民心此物,正是天時、地利、人和中的人和之本。國之險,從來不在地利之山川之險,而在人心聚散。地利是死物,天人之辯,自然而然就落在天時、人和兩者頭上。儒、道、墨各有自家見解,無數先賢也沒有爭出個所以然,宋洞明自不敢妄言,可為君王人主者,能夠心地端正,肯積功德,反禍為福,這是以人道證天道,就算無法逆轉天時,可總歸錯不到哪裡去。北涼在老涼王徐驍手上時,三十萬鐵騎已是雄甲天下,如果新涼王徐鳳年能夠彙聚民心,那麼北涼百萬戶,人人皆可戰願戰之兵,就算北莽號稱百萬控弦之士,又如何能欺辱北涼?」

  宋洞明輕聲道:「所以說,陳亮錫給北涼開了個好頭。那些入城流民,以三千人計算,他們活下來後,所謂口碑,即是有口皆碑,流州自會有三萬甚至更多流民知曉年輕藩王的仁義,並非只是滿嘴仁義道德,更絕非只會在城門口擺些粥食的假仁假義,而是真正能幫他們守下北涼幽、涼、陵、流四州!」自說自話的中年讀書人神情肅穆,「如果陳亮錫當時選擇了退卻,不錯,的確能給北涼王留下城中的白馬義從,可李義山當年的謀劃,就全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恩威並濟,李義山驅逐流民不得返鄉,常年調遣北涼甲士去殺人練兵,是施『威』在前;陳亮錫不守青蒼,城內城外的十數萬流民當時可都盯著,徐鳳年想要讓這些流民為北涼死戰?癡人說夢!北涼以為心思縝密的徐北枳遠勝婦人之仁的陳亮錫多矣,哼,這才是真正的見識短淺!內聖外王,唯有為政以德,方能如天上北辰,居其所卻有眾星拱衛,才算真正的得道者多助。北涼空有軍心而無民心,那麼就算三十萬甲士死絕,一樣守不住離陽西北大門!那麼當時仍是世子殿下的徐鳳年在京城禦道所言,要為中原百姓鎮守國門,不受北莽馬蹄禍亂,根本就是一句讓人笑掉大牙的屁話!」

  一旁的書童瞪大眼睛,向來溫文爾雅的自家老爺也會如此口無遮攔?

  徐鳳年默然點頭。

  余地龍蹲在師父身邊,聽是肯定聽不懂的,不過還是覺得這個略微上了年紀的江南書生說起話來挺帶勁的,比江湖高手似乎還來得有氣勢。

  氣勢。

  盯著宋洞明猛瞧的餘地龍有些納悶了,他們讀書人讀幾本書,還能讀出氣勢來?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好事?要不回頭跟師父說一聲,咱也讀書識字去?

  徐鳳年沉默片刻後,笑著明知故問道:「儲相殷茂春正在主持京城以外的各地官員大考,宋先生此時入涼遊歷,想必志不在仕途?以宋先生胸中韜略,為何不為官?」

  那書童重重冷哼一聲,顯然是覺得這種白癡問題是在侮辱他的老爺。

  宋洞明突然有些感傷,閉上眼睛,隱約浮現出壓抑不住的痛苦神情,輕聲感慨道:「實不相瞞,京城也曾有人如此問我,我只能說,彼之所贈,非我所求啊。」

  宋洞明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真情流露不太妥當,灑然一笑,說道:「徐公子,此行可是前往青蒼城?」

  徐鳳年搖了搖頭,餘地龍不動聲色地看了眼師父。

  宋洞明說道:「那就此別過了。」

  徐鳳年抱拳辭別,帶著余地龍返回傅家馬隊,途中猛然記起北涼諜報記載一事:很早就被元本溪相中的宋洞明,當年大登科後小登科,先是金榜題名,未曾及冠便高中榜眼,連年輕天子都震驚于此人的博聞強識,差點要為其賜婚,不承想此人返鄉後就立即與一名族品低下的女子成婚。大登科之大,只比狀元差一名;小登科之小,卻小到讓人遺憾,惋惜這樣的風流人物,為何就不願與那門當戶對的趙室女子成親?之後,宋洞明很快喪偶,膝下並無子女,這麼多年也沒有續弦,連侍妾都沒有一個,常年在外遊覽大江南北,一心寄情山水。諜報上隱晦提及,宋洞明妻子之死並不正常。鹿鳴宋氏是豪閥,宋洞明更是有望入朝為相的大族俊彥,誰敢如此喪心病狂地行事?整個離陽,一雙手就數得過來。

  走出去很遠的徐鳳年忍不住回望一眼。

  他曾經跟襄樊城的陸詡錯身而過,這一次不應該再失之交臂了。

  徐鳳年吹了一聲口哨,緩緩抬起手,沒過多久,一隻神駿白隼急速墜停臂上。

  ***

  那邊,宋洞明和書童繼續在馬鬃山風沙中艱難前行。書童走在先生身邊,提了提嘴邊遮擋黃沙的紗布口罩,大聲說道:「先生,這徐奇該是出身北涼矮個子家族裡的高個門第吧?」

  宋洞明笑道:「你說話倒是比我還拗口。」

  書童嘿嘿一笑,趕緊扭頭把入口的黃沙呸出嘴:「先生,咱們這麼瞎逛,何時才去見那位年輕藩王啊?先生不是說北涼還缺個運籌帷幄的輔佐良臣嗎?先生可是有那十勝十敗之策在心中的!」

  宋洞明平淡地道:「看緣分吧。何況徐鳳年是否是我心目中的明主,還得再看看。」

  書童一臉苦兮兮,說道:「先生,就算他姓徐的可以施展抱負,到時候咱們鹿鳴宋氏如何自處?那個嫡長孫郁鸞刀跑到北涼投軍的鬱氏,可是前車之鑒啊。」

  宋洞明搖頭道:「今時不同往日。有西楚複國,朝廷如果彈壓我宋氏,那就得付出導致中原腹地動盪不安的代價,得不償失。何況宋洞明早就是太安城的棋子,落在哪裡都無所謂,說不定元先生還會樂見其成。」

  書童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

  宋洞明眼神堅毅地望向前方。元先生,你說過,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因此逼著我做出取捨,可宋洞明如何不知曉這個粗淺道理,只是我不願以你眼中的小舍換取卿相之位啊。我宋洞明一直是個不堪大用的癡人,就像我不知道好人是不是真的有好報,但我願意相信;就像世人不信北涼徐鳳年能守住西北,可我願意相信。

  宋洞明走著走著,眼眶濕潤,嘴唇輕輕顫抖,近乎無聲地哼著一支那位早逝女子經常唱的小曲兒。

  「東西南北,南北東西,只願相隨無別離。

  今生來世,來世今生,誰能聚首再相逢?」

  ***

  徐鳳年和余地龍回到傅家馬隊後,自然沒撈到什麼好臉色。徐鳳年跟馮千祥致歉了幾句,後者借坡下驢,倒也沒有得理不饒人,他這種老江湖很清楚,出門在外,多個熟臉的朋友就是多條路,今日別人求己,說不定明天就要求人。

  馬隊繼續前行,穿過馬鬃山後,沿著一條乾涸多年的蜿蜒河道一直走。餘地龍手中握有一捧泛著綠意的針茅草和錦雞兒,時不時放入嘴中咀嚼出那可憐兮兮的汁水。拜師之後,這個師父也沒有怎麼傳授絕世武功給他,就只有七種吐納法子,吐氣有六,吸氣僅一。師父倒是半開玩笑說過,按照這個笨法子勤于修習,一旦臻於化境,等於睡眠中也在習武,說不定某天就能夠呵氣成雷。餘地龍照做了,反正除了千篇一律地呼氣吸氣,這個孩子也沒什麼可做的。徐鳳年騎在馬背上,偶爾會關注一下餘地龍的吐納,更多時候是在神遊萬里。

  魚龍幫除了一開始潛伏的那撥拂水房諜子,之後又有跟隨自己從徽山大雪坪進入北涼的大客卿洪驃悄悄進入其中,近期更有江湖名聲不顯的沉劍窟主糜奉節憑藉指玄手段,當仁不讓坐上了供奉位置,那死士女子樊小柴也躲在暗處保護劉妮蓉,後者已經被稱為北涼江湖中最有權勢錢財的女人。當然,真正掏腰包去大肆購置田地府宅的傢伙,是他徐鳳年。徐鳳年甚至從聽潮閣中搬出十幾箱子的武功秘籍撥給魚龍幫,雖說都是二三流的東西,但足以讓江湖人士擠破頭顱也要躋身魚龍幫。現在的魚龍幫,真的是面子裡子都有了,再沒誰敢說這個天下第十的幫派全是烏合之眾。徐鳳年不奢望這些惜命惜名的油滑江湖人來給北涼賣命,但是大戰開啟,北涼需要一個穩固的後院,人數已經達到兩千人的魚龍幫,最不濟可以保證陵州這座糧倉穩如磐石。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