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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五


  徐鳳年有一瞬間的失神。還沒有上山練刀的時候,他帶回了那個白狐兒臉。那是在下著鵝毛大雪的凜冬時節,白狐兒臉在湖上「走刀」。那會兒,徐鳳年真的以為這就是天下第一厲害的刀法了,現在回頭再看,白狐兒臉當時的刀勢、刀意、刀法雖是上乘,但相比之後在太安城見過的顧劍棠跟曹長卿針鋒相對的方寸雷,恐怕還是有一段火候差距。不過白狐兒臉始終是他三年遊歷途中第一次確認無誤的江湖高手。當然,那之後,老黃、從湖底出世的帶刀老魁、老掌教王重樓、羊皮裘老頭兒,這些人逐漸出現在視野之中,各有風姿,無一不讓人仰慕神往,對江湖的敬畏之心也油然而生。

  攜單刀出樓的白狐兒臉跟那抹高大的身影在湖心亭百丈之外錯身而過。

  徐鳳年站起身,在刺客不易察覺的些許停滯後,立即辨認出來者身份,是一個完全在意料之外的老前輩,一個嗜好吃劍的無名劍客——隋斜穀。正是老人的借劍,才讓徐鳳年從「人貓」韓貂寺手中撿回一條命。

  徐鳳年起身走出亭子,不等他走下臺階,吃劍老祖宗就來到亭子附近。跟李淳罡互換一臂的獨臂老人抬了抬斷臂的那只袖管,見被削去了大半截,嘖嘖道:「顧劍棠這個歲數可沒這等凌厲刀法,一刀就大致相當於八年前的顧劍棠了,兩刀的話,還了得?」

  徐鳳年跨下臺階,微笑道:「晚輩見過隋老前輩。」

  老人開門見山道:「你家的待客之禮就不計較了,你小子欠老夫一條命,先送上七八柄好劍開開胃,之後如何報恩,慢慢算。你小子從武帝城那裡把王仙芝的家當都給搶了去,老夫這趟想必有口福了。」

  徐鳳年笑道:「不巧,劍塚家主先前在河州那邊攔路,那些名劍毀去十之七八,不過既然是老前輩登門,府上庫藏還有,好劍總少不了前輩的便是,住一日,就管飽一天。」

  老人瞥了眼這個當初自己還能俯瞰的年輕人,哈哈笑道:「你小子就這點最讓人討厭不起來,雖說不是啥好鳥,但有一說一,也不小氣。」

  老人跨入湖心亭,徐鳳年跟在身後小聲問道:「鄧太阿沒有跟前輩一起進入北涼?」

  隋斜穀翻白眼道:「他才不樂意摻和廟堂紛爭,老夫也一樣。只不過澹台平靜那婆娘是老夫心中唯一的魔障,都想了整整八十年了,她既然來了北涼,老夫自然要盯著她才行,萬一她紅杏出牆去,老夫也好立馬宰人。」

  徐鳳年哭笑不得,對於這種比常人一輩子還要漫長的糾纏,自然只能乖乖袖手旁觀。

  徐鳳年很快等到消息,白狐兒臉不但出樓,還出城了,只佩了一柄單刀「春雷」,毫不拖泥帶水,直接帶著幫忙背著繡冬刀和捆綁了七柄劍的王生一同趕赴北莽,臨了連一聲道別都不樂意跟他說,這讓徐鳳年難免有些戚戚然。

  隋斜穀一屁股坐下後,一句話就石破天驚:「有謝飛魚幫忙捕捉蜀地大小蛟龍,陳芝豹很快就會追上王仙芝。」

  老人一臉幸災樂禍地道:「徐鳳年,你小子難不成跟姓名裡帶『芝』的傢伙都有宿仇?」

  徐鳳年苦笑著搖頭,但是隨即心頭一驚,又緩緩點了點頭。他記起了八百年前大秦王朝最隱蔽的那個影子,名字中不帶「芝」字,卻叫曹之。

  老人就是隨口一說,對這種剪還不斷理還亂的命理之說其實並不關心。

  臉色有些陰沉的徐鳳年斜靠著亭子廊柱,閉上眼睛,等臉色明顯開始好轉,他再次起身望向遠方。

  有兩條雪白長眉的隋斜穀伸出兩指撚動一條長眉,盯著這個心境轉換的年輕人,緩緩陷入沉思。

  ***

  從和風細雨的東南到黃沙粗風的西北邊塞,有一對師徒走了萬里之遙,終於就要進入北涼,就要走近那座香火不絕的武當山,並最終會在這個祥符元年年尾,在大雪紛飛中登山。

  此時,年輕的師父背著筋疲力盡的年幼徒弟,行走不快。

  「師父,當了道士,是不是就要背很多書?」

  「也不一定。」

  「師父,許先生說你是山上最大的道士,我既然當了師父的徒弟,就要好好修行,一心向道。我怕做不好。」

  「人生在世,隨遇而安,就是修行,也是福氣。」

  「師父,我不懂,什麼叫隨遇而安?」

  「就是累了就停下來,不累了再走。我們道士求道問道,其實從來不在天上,就在我們腳下。」

  「師父,那你讓我自己走吧,我不累了。」

  「沒關係,師父再背背你。」

  「可是師父,這樣不就不隨遇而安了嗎?」

  「餘福,記住,世上有些事,比修行還重要。」

  「嗯?」

  「就像你走在路上,看見某個人哪怕不累也不願意走了,那你就可以停下來,看著她。這樣看似有違天道,可在師父的小師叔看來,物情順通,無違大道。我道不道,何須本心之外之人來道?」

  「唉,師父,聽上去當個道士真難。不過,師父你也有師叔啊?」

  「師父當然有師叔,師父的師叔也會有師叔。以後,山上也會有人喊你師叔和師叔祖。」

  「師父,你看,那邊有棵樹的葉子都紅了。」

  「那我們就停下來看看?」

  「好!」

  武當道人李玉斧把徒弟余福放下來,牽著他的手,一起抬頭望著那棵秋葉鮮紅似火的黃櫨樹,秋樹如女子著紅衣。

  卦不敢算盡,只因世道無常。情不敢至深,唯恐大夢一場。

  李玉斧低下頭,看著目光癡然的孩子。小師叔,你真的還要一夢三百年?

  李玉斧分別看了眼天地,眼神堅毅。

  世人證道,都是證那天道,腳下人人有大道可走,卻給遺忘了。

  天道再高終有頂,天人高坐,美其名曰位列仙班,大道卻無窮盡,何須高高在上?

  李玉斧笑了笑。小師叔,當年你兵解之前與我說不要走你的路,我一直想不明白,如今有些明白了。李玉斧鬆開手,雙手疊放,緩緩作揖,彎腰三次:一禮敬父母恩師,二禮敬天地,三禮敬心中大道。

  整個中原大地上悶雷滾動,卻不知為何,沒有一道悶雷炸入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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