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八九七


  兩人對於劍的領悟,不論劍招還是劍意,都是當代世上最拔尖的人物,徐鳳年也曾數次照葫蘆畫瓢,按照當初李淳罡在大雪坪之巔的劍來之勢,聲勢浩大地借劍,動輒百劍。然而徐鳳年心知肚明,這種大規模的起劍勢,對付尋常武人,既好看又實用,因為劍氣即便分攤,威力也極為可觀,可一旦遇上隋斜穀這樣旗鼓相當或者相差毫釐的對手,從來沒有人會如此揮霍精氣神。就像在武帝城東海海面之上,數十載後,李淳罡與王仙芝再度相逢,羊皮裘老頭的那股磅礴劍流,看似散亂,一股腦砸向王仙芝,實則是一劍銜接一劍,劍氣緊密相接。徐鳳年此時造勢於聽潮湖,就反其道行之,雖是率先出手,卻並非我出招你出招,而是把主動送給隋斜穀,這倒是頗有主人迎客的架勢——我端出一大桌子足可稱為豐盛的飯菜酒水了,你吃不吃得下,那就得看你的胃口夠不夠大了!

  這一招,既蘊含李淳罡的劍來之意,也有薛宋官在雨巷中的胡笳拍子,更有鄧太阿的雷池精髓,也夾雜有龍樹僧人的幾分禪意。

  被畫地為牢的隋斜穀只要出手,就要牽一髮而動全身,跟這座小天地為敵。隋斜穀是為自己的劍術正名也好,是為天下劍客正名也罷,都要先走出這座類似佛家小千世界的牢籠。

  就在隋斜穀即將出手的瞬間,徐鳳年轉頭看了眼徐渭熊,笑了笑,然後高高拋起一顆棋子,緩慢而隨意。

  兩條長眉如白龍之須的隋斜穀,陷陣前後魁梧的身形始終不動如山。這種舉動,既是百年閱歷積澱下來的謹慎,也是敢與李淳罡、王仙芝先後兩位世間第一人叫板的自負,若是加上正在較勁的徐鳳年,江湖百年間的三位魁首,都給他挑釁了一遍。當初李淳罡從斬魔台反身,心境受損,隋斜穀並未乘人之危,所問依舊是那最強手,正是李淳罡將劍術造詣拔高到極致的兩袖青蛇。之後的王仙芝,正值武道巔峰,怎麼過招都是最強手,只可惜當時是于新郎接下了最後半劍,緣于王仙芝一心要把最後一戰交給遠在西北的徐鳳年,但從當時綠袍兒旁聽的那場談話中可以看出,王仙芝必然不是隋斜谷可以一戰勝之的。

  這趟進入北涼,隋斜穀當然不是為了給誰賣命,想著在涼莽大戰中衝鋒殺敵,更多的還是徐鳳年這個人,讓這位視富貴功名如浮雲的吃劍老者想要一較高下。隋斜谷大概確定徐鳳年原先仰仗的高樹露體魄已經煙消雲散,那麼兩人過招,就只能是一場殺人無須見血的「意氣之爭」,這有些類似春帖草堂舊主最擅長的「紙上談兵」。只不過當今天下,隋斜穀相信如自己這般敢去跟徐鳳年一門心思文鬥的「蠢貨」,撐死了一隻手的數目。

  ***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就在徐鳳年跟老人敵對之時,吳六鼎和翠花聯袂領銜的吳家百騎也進入了涼州城,來到清涼山,進入王府後一路暢通無阻,棄馬步行的百餘人走到兩大高手對峙的聽潮湖另一岸。這些背負長劍的枯劍士一字排開,除去吊兒郎當的年輕劍冠和心平氣和的女子劍侍,九十多人的氣機流轉都被牽引,古井無波的心境或多或少開始出現漣漪。觀棋之人哪怕不語棋,也難免會設身處地思考棋路,觀劍之人更是如此,於是心神難免就會被影響。九十多名劍士,大多面容枯寂,哪怕面對聽潮閣下那場生平罕見的巔峰對決,也沒誰流露出震驚的神情。吳家家譜開篇即有箴言,心死如灰劍始活,說到底,就是劍重於人,忘我而記劍,唯有如此,劍才能通玄入神。吳家推崇「兩握劍」,一種握劍是如癡情種遇到愛人,握有一劍之後,自此矢志不渝,殉劍如殉情,不可視手中劍為奴婢;另一種是如子孫敬重先祖,注重劍道的香火傳承,時常懷想握有此劍的先輩劍客如何處世。

  吳六鼎蹲坐在湖邊,負有素王劍的翠花站在他身後,劍冠兩側分別有一位四十歲左右的男子。其中一個姓竺,陰氣森森,見之如白日見鬼,另外一個老人在襯托之下,哪怕不苟言笑,也給人感覺要慈眉善目許多。老人所背之劍極細極長,劍寬不及尋常劍的一半,劍長卻有兩把常劍的長度。老人身材矮小,長劍幾乎與人等高。這兩人便是在高手如雲的吳家劍塚也分量極重。被吳六鼎私下稱為「竺魔頭」的男子曾是鄧太阿的死敵,兩人曾經都是在劍山上苟延殘喘的棄子,從孩童到少年時代一直相依為命,不知為何最終反目成仇。綽號「娶劍老爺爺」的赫連武癡,是劍塚為數不多的北莽劍客,吳家私生子鄧太阿當年出塚一戰的對手正是此人。不論殺人劍術的高低,僅就對劍道的獨到見解而言,赫連老人更是被吳家老祖宗讚譽為無人可以比肩。

  竺姓男子雙手環胸,陰惻惻地道:「什麼天下第一,只要卸去那些釘子,連我都有機會宰掉他。」

  吳六鼎雖說對徐鳳年沒有什麼好觀感,但對人對事一向不偏不倚,加上他對在劍塚內數次大開殺戒的竺魔頭一直深惡痛絕,如果不是此獠離開吳家是生米煮成熟飯的既定事實,他就算死纏爛打也要求著老祖宗改變主意,千萬不能放虎歸山,他和翠花都不信六十顆捆蛟釘就能困住此人。因此,吳六鼎針鋒相對地冷笑道:「別忘了此時的徐鳳年是沒了高樹露體魄的徐鳳年,實力早已大打折扣。若是王仙芝沒死,你敢在武帝城說這種話?」

  那魔頭譏諷地笑道:「王老怪死沒死,我都不會說自己能勝過他,但既然那徐鳳年被打回原形,只是個名不副實的天下第一人,我為何說不得、殺不得?身為吳家劍冠,連這點膽識都沒有,看來江湖註定要一代不如一代,吳家劍塚也不能例外啊。」

  吳六鼎氣得瞪眼,正要說話間,只聽翠花輕輕開口道:「竺煌,三日後,決定素王歸屬。」

  對素王劍垂涎已久的竺魔頭嘿嘿一笑,但炙熱的眼神中竟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吳六鼎更是慌張起來,只是他太清楚翠花的秉性,用言語是怎麼都勸不回來的,耗費幾大缸子的口水也徒勞,除非自己的劍術高過她。這一刻,出塚遊歷江湖多年的吳六鼎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不是過於知足了,總覺得自己會有一天登頂劍林,可以不用著急。吳六鼎看似慵懶散漫,但何嘗不是自負至極,以為己身天賦足以讓整個江湖等待那一天?

  一直看著聽潮閣那邊景象的赫連老人突然說道:「我窮其一生所觀所學所悟,駁雜無序,如集珍寶無數,心中想要編織出一幅天衣無縫的寶簾,只是受限於自身織工平平,有心無力。都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是無奈,我更是無奈,空有萬石米卻無炊具,因此一直沒有辦法把這幅簾子給世人看一看。」

  老人轉頭望向年輕劍冠,緩緩說道:「原來以為可以由你吳六鼎來編織雙簾,只是時不待我,我已經八十多歲了,沒有幾天可以活,未必能等到你劍道大悟的那一天,如今有幸碰上一個現成的……」

  吳六鼎苦著臉道:「娶劍老爺爺,你這話放在心裡就好,何必說出來讓我傷心?」

  老人微笑道:「咱們這些老頭子見著自家晚輩不上進,總是會恨其不爭的。」

  吳六鼎歎了口氣,轉頭望向湖面怔怔出神。

  除了吳家劍塚內最具聲望地位的這幾人,曾經跟顧劍棠酣暢戰過一場的左手劍張鸞泰、跟祁嘉節在太安城一山難容二虎的劉堅之、杏子劍爐少主岳卓武、西蜀韓半劍、劍僧崔眉公以及納蘭懷瑜幾位婦人,這些屹立劍林多年的風流人物,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座武庫旁的巔峰之戰。與世人心目中兩位頂尖高手交手必定驚天地泣鬼神的想像大不相同,除了秋絮如冬雪和湖面微漾的旖旎風光,唯一醒目的畫面讓吳家百餘人大多都如墜雲霧,覺得摸不著頭腦,即便是竺煌、赫連劍癡和公孫秀水這幾位頂尖劍客,視線也都跟隨那一物緩緩移動。

  一顆棋子,高高拋起,尚未登頂而墜,卻依舊在往更高處躍去。

  對此,眾人各有見解。昔年的南唐第一高手公孫秀水自言自語道:「那年輕藩王應該是打造了一副棋盤,這一子落子生根處,就是殺機生出之時,那長眉老人能否勝出,就看能否在棋子落地之前破開這棋局。」

  風韻不減當年的納蘭懷瑜笑眯眯地道:「什麼棋盤棋局的,要我看啊,那年輕俊哥兒就是耍架子呢,怎麼風流倜儻怎麼來。到了他這種境界,再淺陋的招數被他用出,也可平地起雷,可不就是怎麼好看怎麼來?」

  修習古劍幾近走火入魔的岳卓武搖頭道:「那你還真是小看了此人。那位老前輩內裡劍氣橫生,境界修為未必就低於他徐鳳年,此舉必有深意,生死之戰,豈能兒戲?」

  被吳六鼎經常喊為「崔大光頭」的劍僧背有一柄無鞘木劍「降龍木」,他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感慨道:「這裡頭禪味兒真是足啊,讓貧僧記起了當年與龍樹禪師在兩禪寺後山的擦肩而過。老和尚滿身污泥扛著鋤頭迎面走來,笑著跟我打招呼,我只當是寺中的普通僧人,就此錯過。事後想起,真真正正是琉璃身的得道之人了。難怪都說北涼徐家二十年虔誠禮佛,一飲一啄莫非因果。」

  棋子開始下墜。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一場驚世大戰就要開啟時,赫連劍癡目露驚歎,冷不丁說道:「分明了。」

  翠花重新閉上眼睛。竺煌幾乎同時心生感應,撇了撇嘴,神情複雜,似有激賞,也有不屑。其餘九十多人,寥寥幾人顯然要慢上半拍一拍,更多的還是不知其中玄妙,依然在等待雙方雷霆萬鈞的交鋒。

  只見那枚棋子輕輕落在了白眉老人的肩頭,老人的雙足開始陷入地面,直到雙膝入地,才止住了極為緩慢的下墜勢頭。

  隋斜谷從徐渭熊那邊收回視線,抬起手隨意拍碎那顆棋子。然後老人抬頭,語氣中隱約有些怒意:「你小子也好,王仙芝也罷,怎的到了你們這種裝神弄鬼的天人境界,都不如當年那麼幹脆利落了?嫌棄老夫不夠資格讓你們傾力出手?」

  徐鳳年飄落在地,平靜地道:「當時王仙芝是如何看待那入城一劍的不好說,我是能不與前輩你拼命就不拼命的。」

  隋斜穀冷笑問道:「如果我剛才出手對付徐渭熊這個大陣破綻,你是不是就願意拼命了?」

  徐鳳年沒有直接回答問題,笑道:「老前輩這不是沒有出手嗎?」

  隋斜穀沒有說話,但是徐鳳年一掠而去,身形擋在了徐渭熊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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